仅仅二十多分钟,山道上只剩下熊熊燃烧的车辆残骸、遍布的弹坑、扭曲焦黑的尸体和刺鼻的硝烟、血腥、燃油混合的恶臭。零星的枪声是侦察营士兵在冷酷地补枪,确保“不留活口”。
韩晓征推开车顶舱盖,凛冽刺骨的寒风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扑面而来。他面无表情地扫视着下方如同炼狱般的战场。副官从一辆被打得千疮百孔的日军指挥车残骸中钻出,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沾满血污的、厚实的军用地图筒,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营座!找到了!在鬼子少佐的尸体下面压着!绝密测绘地图!”
韩晓征接过那冰冷的金属地图筒,筒身上一个醒目的红色“秘”字印章,在周围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和沉重。他没有打开,只是用力握紧。任务完成了。但这胜利的代价和它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才刚刚开始。
南京,黄埔路,军政部大楼。
何应钦部长宽大的办公桌上,那份来自北平军分会转呈的、措辞严厉的日本驻华武官抗议照会,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凝滞了。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冰冷的条状光影,却驱不散室内的阴郁和压抑。
何应钦脸色铁青,背着手在厚厚的地毯上来回踱步,皮鞋踩踏的闷响如同他心头的怒火在擂鼓。终于,他猛地停下脚步,抓起桌上那份刚由机要秘书誊抄好的电文底稿,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对着肃立一旁、额头冒汗的机要处长吼道:
“发!立刻给我发出去!发给第七军李锦!措辞再给我加重三分!‘擅启边衅’、‘违抗中央禁令’、‘破坏大局’、‘狂妄至极’!责问他,眼里还有没有军政部!还有没有委员长!谁给他的胆子,敢在《何梅协定》刚签不久,就在日方反复强调的‘非武装区’附近,动用重武器伏击其‘非武装测绘人员’?!简直是无法无天!要他立刻亲自来南京,当面向委员长和我解释清楚!如敢延误,军法从事!” 他每吼出一个词,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机要处长的脸上。
“是…是!部长!卑职立刻去办!措辞一定…一定严厉!”机要处长抹了把汗,几乎是逃也似地抓起电文稿冲了出去。
何应钦胸膛剧烈起伏,一屁股坐回宽大的皮椅里,手指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抓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想喝口水压压惊,却发现手抖得厉害,杯盖和杯身碰得咯咯作响。李锦…李慕寒!蒋校长的爱将,德械军的军魂!他竟敢…竟敢捅下如此天大的篓子!日方的抗议措辞前所未有的强硬,甚至隐晦地提及了“必要时的断然措施”!这简直是把整个华北,乃至南京政府架在火上烤!
“狂妄…愚蠢!匹夫之勇!误国误民!”何应钦咬牙切齿地咒骂着,心底深处,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寒意悄然升起。李锦不是莽夫。他如此不计后果,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那份被缴获的“绝密地图”,又指向何方?
南京,第七军临时军部。
作战室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巨大的华北地图依旧铺在长桌上,玉泉山的位置被一枚醒目的红色图钉钉住。李锦坐在桌首,面沉如水,手指间夹着一支燃烧了半截的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却忘了弹去。
参谋长陈瑜站在一旁,手里捏着那份刚刚译出、墨迹似乎还带着军政部机要室冰冷气息的急电。电文纸被他捏得微微发皱,上面“擅启边衅”、“违抗中央禁令”、“破坏大局”、“狂妄至极”、“立刻来京解释”、“军法从事”等字眼如同烧红的针,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念完最后一句,声音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看向李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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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座…军政部何部长亲署,措辞…前所未有之严厉。日方抗议的力道,恐怕超乎想象。我们…该如何应对?”
李锦没有立刻回答。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锐利依旧,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霾。他拿起桌上另一份刚由通信营长林修远亲自送来的密电。这份电文没有官方抬头,只有一行冰冷的德文密码,经由“海蛇”紧急渠道传来:
“施密特急告:柏林风向剧变。盖世太保介入例行审计,‘海蛇’账户冻结,货流中断。建议:静默。等待进一步指示。危险等级:最高。”
盘尼西林!那条刚刚建立、关乎无数伤兵性命的生命线,在即将抵达上海的关键节点,被柏林那只无形而恐怖的黑手,硬生生掐断了!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沉重的压力,瞬间攥紧了李锦的心脏。日寇的獠牙,南京的掣肘,现在连这条隐秘的输血通道也岌岌可危!他感觉自己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之上,四周皆是虎视眈眈的饿狼和随时可能崩塌的悬崖。
“应对?”李锦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何部长要解释,那就给他一个‘解释’。”他将烟蒂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镇山,你亲自执笔,以我的名义回电军政部及侍从室。”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猛地戳在玉泉山的位置,仿佛要将其戳穿:
“职部奉命‘相机行事’、‘断然回击’。日前侦悉,日方武装人员携带重武器,悍然侵入我玉泉山防区(附精确坐标),公然进行非法军事测绘(附缴获其绝密地图副本之概要说明),形同武装入侵!职部忍无可忍,为扞卫国土主权,维护《何梅协定》之基本尊严,迫不得已,断然予以有力回击!此战,全歼武装入侵之敌百余,摧毁其坦克装甲车辆,粉碎其刺探我核心防务之阴谋!职部所为,完全符合委员长‘若遇敌公然武装挑衅,侵犯我主权领土,可断然予以有力回击’之手谕精神!职部枕戈待旦,随时准备迎击日寇更大规模之报复!一切责任,职部一力承担!职李锦叩。”
李锦的语气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如同砸在铁砧上的重锤,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将“武装入侵”、“重武器”、“绝密地图”、“符合手谕精神”、“一力承担”这些关键词,如同锋利的匕首,狠狠地钉入了回电的核心。他要用铁一般的事实和同样强硬的姿态,堵住南京悠悠之口,至少,争取时间!
陈瑜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封回电,无异于对军政部斥责的正面硬顶!风险之大,可想而知。但他明白,此刻退缩,只会让第七军陷入更深的被动。
“记下了,军座!”陈瑜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