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山南麓,教导一团攻击出发阵地。空气闷热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弥漫着尸体腐烂和硝烟混合的恶臭。李锦蹲在一段被炮火犁过无数遍、仅剩半人高的残墙后,用沾满汗水和泥污的布条,最后一次擦拭着手中的MP18冲锋枪。枪身滚烫。他身边,是二连仅存的几十名士兵,大多是新补充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和惊恐的面孔,混杂着几个从东征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眼神如狼的老兵。王阿四消失后留下的空洞,在每一次战斗间隙都格外刺骨。
“都听好了!”李锦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压过远处零星的炮声,“山顶碉堡,是硬骨头!冲锋号一响,跟着我,别停!别回头!机枪掩护会跟着弹着点上移!谁要是掉队……”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紧张的脸,“就等着被后面督战队打成筛子,或者被滇军的刺刀捅成蜂窝!明白吗?”
“明白!”稀稀拉拉的回应,带着颤抖。
“没吃饭吗?大点声!”
“明白!连长!”吼声大了些,依旧透着虚弱。
李锦不再多言,将最后一个弹鼓狠狠拍进枪身。这时,他看见营长王俊陪着蒋先生,在几名卫士的簇拥下,沿着交通壕向一线阵地走来。蒋先生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灰色军装,戴着白手套,脸色严峻,嘴唇紧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他亲自来到最前沿督战!士兵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中多了几分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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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官!”王俊立正敬礼。
蒋先生微微颔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李锦和他身后疲惫不堪的士兵。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向山顶那几座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水泥光泽的碉堡群。那手势,沉重如山,不容置疑。
就在此时!
“轰!轰!轰!”教导团和配属炮兵仅存的火炮开始怒吼!炮弹带着凄厉的尖啸,狠狠砸向观音山顶!爆炸的火光在山顶不断闪烁,腾起团团黑烟!大地在脚下颤抖。
“嘀嘀哒哒嘀——!”尖锐急促的冲锋号如同撕裂布帛,猛然刺破战场短暂的沉寂!
“杀啊——!”李锦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弹起,嘶吼着第一个跃出残墙!“二连!跟我上!”几十道灰色的身影紧随其后,如同决堤的怒涛,迎着炽热的阳光和死亡,向着陡峭的山坡猛扑上去!
迎接他们的,是地狱!山顶的碉堡群在短暂的炮击沉寂后,瞬间爆发出比炮火更密集、更致命的金属风暴!数十挺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如同瓢泼大雨,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疯狂地泼洒下来!子弹打在干燥坚硬的红色山岩上,溅起密集的石屑和火星,发出噗噗的闷响和刺耳的弹跳声!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墙壁,身体猛地一顿,爆开团团血雾,如同被割倒的麦秆般成片倒下!惨叫声、垂死的呻吟瞬间被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淹没!
“散开!跃进!别扎堆!”李锦嘶吼着,身体本能地重复着东征战场上刻入骨髓的动作——猛冲十几米,扑倒,翻滚寻找弹坑或岩石掩护,再跃起冲刺!每一次扑倒,脸颊都狠狠砸在滚烫、混杂着碎石和不知名碎屑的山地上。子弹啾啾地从头顶、身侧掠过,带着灼热的气流。一个冲在他左前方的新兵,被重机枪子弹拦腰扫中,李锦甚至能闻到那浓烈的血腥味和内脏的腥气。他胃里翻江倒海,强行压下呕吐的欲望,手脚并用地爬过那惨不忍睹的残骸,浓烈的死亡气息几乎将他窒息。教导团的进攻,被这绝对优势的交叉火力死死压制在半山腰的开阔地带,寸步难行!伤亡数字在疯狂飙升!
临时指挥所设在半山腰一处巨大的天然岩洞内,洞壁被硝烟熏得漆黑。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电报机滴滴答答地响着,带来的是各处进攻受挫、伤亡惨重的消息。何应钦、王俊等军官围着地图,眉头紧锁,脸上满是硝烟和汗水。蒋先生背对着洞口,负手而立,望着外面炮火连天、硝烟弥漫的山坡,削瘦的背影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只有紧握的双拳指节捏得发白,暴露着他内心的焦灼与狂怒。
“长官!一团三营报告,主攻方向伤亡过半,营长重伤!请求暂停攻击!”
“二团一营被压制在雷区前,无法前进!”
“粤军张民达部在左翼遭遇滇军逆袭,正在激战!”
坏消息如同冰雹般砸来。每一份报告都意味着更多年轻生命的消逝。蒋先生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骇人的火焰,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嘶哑变形:“暂停?放屁!今日不拿下观音山,我辈皆死无葬身之地!传令!所有炮兵,集中火力!给我轰开正面碉堡!所有军官,带头冲锋!怯战者,就地正法!”这命令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斩断了所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