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设在法租界一幢西式建筑里,门口挂着红绸横幅,两旁摆满了花篮。来的人很多,有穿着长衫的文人雅士,有叼着雪茄的洋商,有披金戴银的阔太太,也有像阿贝这样一身素衣的绣娘。会场里摆了一排排展架,挂满了来自江南各地的绣品,苏绣、湘绣、粤绣、蜀绣,各擅胜场,争奇斗艳。
阿贝的《水乡晨雾》被安排在展厅的角落位置,不大起眼。可当评审团走过那个角落时,几位评委同时停下了脚步。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凑近看了看乌桕叶的针法,又退后两步看了雾气,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把金奖给她。”
那一瞬间,阿贝站在人群里,手心全是汗。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不,是“阿贝”,那个莫家阿爹给她取的名字,被主持人用不太标准的官话念了出来。她听见掌声响起来,看见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闪光灯劈啪作响,有人把奖状塞进她手里,有人跟她握手,有人问她师承何处,有人问这幅绣品卖不卖。
她全都应了,却应得有些恍惚。
展厅里的人渐渐散去后,阿贝独自站在自己的绣品前,抚摸着那幅《水乡晨雾》的边角。她想起乌桕滩的雾,想起阿爹阿娘的笑脸,想起那块玉佩,想起自己来上海的目的。
她不知道自己离那个答案还有多远,但至少,她走出了第一步。
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间发出的,带着一丝不确定,一丝试探,还有一丝压抑着的颤抖。
“这位姑娘,请问……”
阿贝回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淡绿色旗袍的年轻女子。她梳着齐耳的短发,眉眼精致,像是画报上走下来的人。可真正让阿贝怔住的,不是她的衣着打扮,而是她的脸。
那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同样的眉形,同样的眼型,同样微微上扬的嘴角,连左脸颊那颗不易察觉的小痣,都在同样的位置。两个人隔着展厅的空旷地面,四目相对,像两面镜子映出了彼此的映像,连惊讶的表情,都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女子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灰蓝色长衫的青年。他身形颀长,面容清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阿贝认得他。
——是那天在码头上帮她追回钱袋的那个人。
那青年也认出了她,眼神先是一怔,随即流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子,又看了一眼阿贝,脸色微微发白,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难以置信的景象。
阿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她忽然感觉脖子上一轻——那根串着半块玉佩的红绳,不知什么时候松了。玉佩悄无声息地滑落,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展厅深色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啪。”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把展厅里所有的声音都砸停了。
那半块玉安静地躺在地板上,青幽幽的,上面刻着的半个“莫”字,正好朝向门口的方向。
穿淡绿色旗袍的女子低下头,看见了那半块玉佩。她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口——她自己也戴着一块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那女子抬起头,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她的嘴唇翕动着,问了一个她这一生都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你是谁?”
阿贝蹲下身,把玉佩捡起来,攥在掌心。玉佩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热热的,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她抬起头,与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对视着。
她忽然明白了。
那些落在玉上的半个“莫”字,那条奔流不息的乌桕河,那些在深夜里扎根在心底的疑问——它们都不是偶然的。阿爹阿娘送她出门时眼里的不舍和释然,也不是偶然的。
她来上海,不是来闯的。是来还的。还一个答案,还给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也还给自己。
她攥紧玉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张开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命运听。
“我叫阿贝。这是我……一直戴在身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