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丰阳县衙。

天人幽冥 月海神隐 7046 字 7个月前

他快步走到近前,先向玄阳子郑重拱手,声音仍带着些许颤抖:“多谢道长方才出手相救。”随即又转向冯泰,深深一揖,“若非冯灵使及时以伏屠手牵制妖物,下官今日……怕是已命丧当场,此恩必当铭记!”

话音刚落,一名捕手急匆匆跑来,神色慌张,额头上满是汗珠。刘县令见状,脸色一沉,连忙喝问:“发生了何事?如此慌张!”

那捕手喘着粗气,目光在玄阳子、冯泰与裴玄素三人身上飞快扫过。刘县令不耐烦地催促:“三位都是长安派来的上官,不必隐瞒,快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捕手这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畏惧:“外面……外面来了好多百姓,说是城里的粮价已经涨到了天价,根本买不起,都堵在县衙门口,要县令出去给他们一个交待……”说到“交待”二字时,他的声音又低了许多,显然也知道此事棘手。

“什么?!”刘县令脸色骤变,二话不说便朝着县衙大门的方向快步走去。玄阳子、冯泰与裴玄素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也立刻跟了上去。

众人刚行至中堂门口,大门外鼎沸的喧嚣便猛地灌了进来——

“刘县令!出来给个说法!”

“这邪气病根本没药医,粮价还一天翻三番,是要逼死我们吗!”

“我娘病得都下不了炕了,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你们官府到底管不管!”

哭喊声、怒骂声、哀求声绞成一团,绝望的情绪如同滚油般在空气中沸腾,几乎下一刻就要炸开。混乱中更撕心裂肺地混着哭嚎:“刘县令,求您开恩,给条活路走吧!”

乔都尉已带着一队兵士肃立在中堂前的院中,见玄阳子等人走出,立即快步迎上前来。

而此刻,刘县令听着外面的喧嚣,脸色更加惨白,额头冷汗又起,官袍下的双腿微微发抖。他何尝不知百姓疾苦?可那些掌控粮市的商贾,哪个背后没有州府权贵,甚至长安高官的影子?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去动他们,无异于以卵击石。

刘县令在中堂门口停下脚步,转身对玄阳子三人拱手道:“几位,还请在中堂稍候,容下官先去处置外间民情。”

冯泰此时已收敛心神,听着门外愈演愈烈的喧嚣,沉声道:“刘县令,邪气阻路,漕运陆路皆断,粮运不通自是主因。我等随你一同出去,必要时也可向百姓陈明原委,安定民心为要。”

玄阳子微微颔首:“冯灵使所言甚是。”

裴玄素望向大门方向,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怜悯,轻声道:“‘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府库既虚,奸商又囤,症结终在人心之贪。”

冯泰眉头紧锁,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凝重:“妖邪之物尚可诛灭,唯有人心贪欲,才是真正难除的祸根。”

话音未落,一旁的乔都尉再也按捺不住,“锵”的一声将腰间佩刀拔出半截,怒目圆睁:“岂有此理!刘县令,您在此等候!让我带兵去把那些囤粮抬价的奸商统统抓来砍了!看谁还敢发这国难财!”

“万万不可!”刘县令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死死按住乔都尉握刀的手,声音都变了调:“乔都尉,你万万不可冲动!那些人……那些人岂是你我能动的?他们动动手指,就能让你我死无葬身之地啊!” 话语中充满了绝望的恐惧。

冯泰也在一旁按住乔都尉的手臂,沉声劝道:“乔都尉,此刻万万不可意气用事。若真动了手,非但解不了百姓的燃眉之急,反倒会让我等身陷囹圄,招来杀身之祸啊。”

乔都尉胸膛剧烈起伏,牙关紧咬,但看着刘县令惊恐的神色和冯泰沉凝的目光,他最终重重哼了一声,“锵”地将半出鞘的佩刀狠狠推回鞘中。他别过头去,拳头紧握,指节发白,显然怒气未平,却也只能强压下去。

刘县令看向玄阳子等人,无力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眼下还是先出去安抚民心要紧。”

说罢,众人便欲随刘县令走向大门。裴玄素却伸手轻轻按住乔都尉的手臂。

“乔都尉,还请留步,在此等候为妥。”

乔都尉面露不解。裴玄素低声解释道:“此刻民情激愤,若见官兵披甲而出,百姓必以为是官府派兵弹压。一旦误会,局势恐将瞬间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乔都尉略一沉吟,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裴郎君思虑周全,乔某在此候命。”随即挥手令麾下兵士退至院内待命。

一行人这才紧随刘县令,穿过庭院,来到县衙大门前。

裴玄素放眼望去,心头不禁一沉——衙门口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少说也有数百之众。捕快们组成的人墙在推搡下已岌岌可危,几名县衙官员声嘶力竭的安抚声,瞬间便被鼎沸的人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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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们一见刘县令现身,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立刻嘶声喊道:“刘县令!家里早已揭不开锅了!您倒是给条活路,告诉我们该怎么活啊!”

这一声如同点燃了干柴,四周顿时炸开一片哭嚎与质问:

“我娃儿饿得直哭,米缸都见了底啊!”

“当官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饿死吧!”

“给个交代!我们要吃饭!”

绝望的哀鸣、激愤的斥问、惶恐的哭诉交织在一起,人群如同即将决堤的洪流,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焦灼与不安。

刘县令快步走到台阶前,双手微微发颤地举起,勉强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虚浮:

“诸位乡亲!静一静,且听本官一言!”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刘县令身上,鸦雀无声,只有压抑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弥漫。每一双眼睛都紧盯着他,那沉默中蕴含的压力,比之前的喧哗更加令人窒息。

他清了清嗓子,额角已渗出细汗:“粮价之事,本官……本官亦是心急如焚,日夜难安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谨慎而讨好,“本官向诸位保证!这就亲自去与各位粮商恳切商议,力求平抑粮价!一有消息,立刻张榜告知大家!“

话音未落,那中年汉子立刻厉声斥道:“刘县令!事到如今你还要糊弄我们吗?三日前你便是这套说辞,让我们等!可等到现在,粮价非但没降,反而一日贵过一日!”

另一名年轻人紧接着喊道:“刘县令,别当我们不知道!丰阳县最大的陈家米铺,东家可是你的亲家!连这层关系你都压不下价?只怕你也从中捞足了好处吧!”

年轻人话未说完,旁边一名捕手“噌”地拔出半截刀身,怒喝道:“再敢污蔑朝廷命官,叫你尝尝牢饭的滋味!”

这一举动如同火上浇油,人群瞬间炸开,斥骂声、哭喊声愈发激烈。刘县令徒劳地辩解着亲家的铺子与自己毫无干系,可他的声音如同投入沸水的一粒沙,瞬间便被鼎沸的民怨吞没,未激起半分涟漪。

他惶然扫视着群情激愤的百姓,心知再这样下去民变一触即发。可他每次试图开口,不是被身旁官员对百姓的呵斥打断,就是被捕手拔刀的举动激化矛盾。

裴玄素冷眼旁观,心中已然明了——这刘县令身边的大小官吏,恐怕早与那些商贾盘根错节,县衙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那些粮商得知的速度,只怕比刘县令这个县令还要快上几分。

“诸位乡亲,静一静!”

冯泰猛地踏步上前,运足中气,声如洪钟,瞬间将所有的嘈杂压了下去。人群顿时一静,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我乃长安钦派镇灵使,冯泰!”他声若雷霆,目光扫过全场,“冯某此来,专为诛邪除祟!尔等所患病症,皆因邪气侵体!只要斩除邪源,病症自可痊愈!”

他话锋一转,气势沉雄:“至于粮价高企,实因邪祟作乱,漕运断绝所致!我向诸位保证……”

“粮食,三日后便可运抵丰阳!”

未等冯泰说完,裴玄素已从容走到他身侧,朗声接话。众人只见这书生年纪虽轻,但举止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沉静气度。

裴玄素面向人群,声音清越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乡亲们,请信我一言。后日,最迟后日!从长安调拨的粮船必到丰阳!届时,定让各位以公道之价,购得救命之粮!”

此言一出,连刘县令都惊得瞠目结舌,一众县衙官吏更是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冯泰也是心中愕然——他们一路同行,何曾听闻朝廷有运粮之举?他疑惑地看向裴玄素,却见对方递来一个沉稳的眼神,瞬间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百姓们闻言,脸上仍是将信将疑的神色。先前那中年汉子高声质疑:“你们空口白牙,让我们如何信得?”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显然难以轻易说服。

就在此时,冯泰踏步上前,自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高高举起,面向众人。

“此乃当朝国师亲赐令牌!”他声若洪钟,将令牌缓缓向人群展示一圈,“国师命我等前来丰阳,一为稽查妖邪,二为告知诸位——粮秣已在长安加紧筹备,三日内必达丰阳!”

他目光炯炯,扫过全场:“诸位即便信不过冯某,难道还信不过为国为民的国师吗?”

此言一出,底下百姓顿时骚动起来,纷纷交头接耳。有人低呼:“是了!渊海大师确是慈悲为怀!” 另有人接话道:“没错,国师不仅法术高深,更是真心为我等着想的高僧!”

裴玄素见状,适时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诸位乡亲,既已苦候多时,何妨再静心等待这两日?届时真相自明,诸位便可安心采买粮食。”

百姓们虽仍面带忧色,但听着冯泰与裴玄素如此清晰的承诺,激愤的情绪渐渐平复。人群中出现片刻的低语与商议,最终在几位乡老的劝说下,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转身,缓缓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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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人群终于散去,刘县令急忙小步凑到裴玄素面前,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裴、裴郎君,长安当真有三日后运粮这回事?”

裴玄素并未直接回答,只是转头看向刘县令,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刘县令,此事说来话长,我们不如先回衙内,再容我细细道来。”

刘县令闻言,虽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再多问,连忙侧身让出道路,引着玄阳子、冯泰与裴玄素三人重返县衙。

众人刚穿过回廊走向中堂,便见一名捕手急匆匆赶来。刘县令眉头一皱:“何事如此慌张?”

那捕手连忙禀报:“县令,城外长乐镇又发生两起尸变案!幸而镇上早有防备,未伤及人命。”

“尸变的僵尸现在何处?”刘县令急问。

“已秘密运至丰阳,眼下暂押在城外。”

“知道了,你先去歇息,稍后随我同去查验。”捕手应声退下。

刘县令转身看向裴玄素,眼中带着最后的期望:“但愿真如郎君所言,粮食不日即到,百姓能得一线生机。否则……”他未尽之语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裴玄素平静道:“刘县令放心便是。”

事已至此,刘县令也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裴玄素与冯泰的承诺。一旁的玄阳子虽不知这两人在谋划什么,但见裴玄素投来一个“师父,放心”的眼神,便不再多问。三人沉默地跟着刘县令,继续向中堂走去。

待几人回到中堂院前,等候已久的乔都尉立刻迎上前:“刘县令,外面情形如何?”

裴玄素在一旁接口道:“有劳乔都尉即刻调派兵士,将中堂四周严密把守,无令不得任何人靠近。”

乔都尉虽面露疑惑,但仍立即抱拳应下,转身便低声下令。一队精锐兵士迅速散开,将中堂出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刘县令随着玄阳子、冯泰与裴玄素步入中堂,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紧紧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