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老的声音又忍不住笑起来,语气里满是纵容:“你这孩子,倒会取巧!只是这桥的名字,咱们说了可不算。等会儿上了山,问问裴道长,看他肯不肯应你这‘迎仙桥’的名号?”
一众人继续沿石阶向上,前方讲解的声音伴着山风断断续续传来。山道顺着 “天柱峰” 西侧的陡坡蜿蜒延伸,路面比山下窄了不少,从各处赶来赴会的玄门弟子也渐渐多了起来。青鸟放眼望去,只见身着青、白、褐等各色道袍的修士,与穿红、黄、灰僧袍的僧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脚步声、交谈声混着山间风声,在石阶上轻轻回荡。
道旁的柏树林间,偶尔能瞧见供奉山神的小石庙,庙身斑驳,门前却摆着几束新鲜的野菊,该是早到的香客特意献上的。
身后几位晚来的玄门弟子,正压低声音谈论着此次盛会的重头戏,言语间满是期待;不远处,有位身披灰色道袍的修士神色肃穆,脚步匆匆地往山顶赶,腰间悬着的法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路过道旁那块刻着 “老君炼丹台” 的石碑时,还特意驻足,对着空荡的丹台方向略一躬身,神情恭敬。
也有人余光扫过青鸟身上那身朴素无纹的玄色道袍,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 —— 在人才辈出的玄门各派里,道一门人丁稀薄,传承也远不如那些大宗门显赫,这般不起眼的小门小派,自然引不起太多关注。
青鸟几人对此毫不在意,反倒借着旁人的忽视,愈发从容地观察着周遭动静 —— 无论是往来修士的衣饰门派,还是山道旁的细微痕迹,都被他悄悄记在心里。
待行至近山顶处,鹤鸣山 “灵官殿” 的山门豁然出现在眼前。这山门并非寻常道观的盘龙石柱样式,而是由两块丈高的天然青石搭建而成,石面粗糙却透着古朴之气,上面刻着 “鹤鸣仙山” 四个隶书大字,笔力浑厚,字缝间还嵌着几株耐旱的瓦松,绿油油地透着生机。
山门右侧立着一块形似仙鹤的奇石,石面被岁月磨得光滑莹润,这块奇石每到清晨,石上常会传来仙鹤鸣叫之声,是鹤鸣山的标志性景致之一。
几名鹤鸣山弟子守在山门两侧,左侧的弟子身前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除了登记名册,还放着一把本地产的青瓷茶壶,水汽袅袅地散着热气。桌后一位弟子正握着笔,将各派名称与掌门尊姓一一写在小木牌上,对进出的修士们或热情招呼,或点头致意,倒也显得周到。
待青鸟一行人走近,弟子们听闻是 “道一门”,目光只在几人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便随手递过一块写好 “道一门” 的木牌,随即转头去招呼身后衣着更显气派的其他门派修士,连句 “一路辛苦” 的例行问候都未曾说出口 —— 显然,在他们眼中,这不起眼的小道门,实在不值得多费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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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对此并不在意,神色如常地径直穿过山门,一脚踏入鹤鸣山道观的核心区域。
这道观依着 “天柱峰” 顶的平缓地势而建,殿宇沿中轴线整齐排列 —— 最前方是镇守山门的灵官殿,中间坐落着规制最宏阔的三清殿,后侧则是供奉老君的老君殿;中轴线两侧还错落分布着 “三官殿”“文昌殿” 等配殿,飞檐翘角掩映在古柏间,透着几分庄严肃穆。院内的古柏比山下更为粗壮,枝干虬劲,冠盖如云,需得两人合抱才能围住。
道观的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柏叶混合的清润气息,深吸一口,便觉心神安宁。殿宇的屋檐下悬挂着一排排铜铃,山风拂过,“叮当 —— 叮当 ——” 的脆响便在庭院间回荡,驱散了几分肃穆,添了些灵动。
沿途不时能看到各派修士聚在灵官殿与三清殿之间的天井里交谈,声音或高或低,话题多围绕着此次玄门聚会的议题,偶尔也会提及各门派近期的境况,间或夹杂着几声爽朗的笑谈。
青鸟一行人始终保持着低调,脚步轻缓地沿着殿前的青砖小径前行,目光很少停留。待走到一处朱红门前时,门口守候的几位鹤鸣山弟子中,为首的中年弟子当即上前,拱手行了一礼。
青鸟顺势递出手中的 “道一门” 木牌,那弟子接过看了一眼,便将木牌转递给站在台阶上的另一名弟子,随即低声对身旁一位年轻弟子嘱咐了几句。
年轻弟子立刻转向青鸟,拱手致意后,抬手做了个 “请” 的手势,声音温和:“道一门的道友,请随我来。” 示意一行人跟着自己进入门内。
青鸟几人还未跨过门槛,便听得台阶上那个弟子高声喊道:“道一门弟子携闲散修士到!”
几人推门而入,首先撞入眼帘的,便是巍峨矗立的三清殿。殿宇规制恢弘,飞檐如展翼的鸿鹄,斜斜挑向天际,透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庄重。与寻常道观的琉璃瓦顶不同,这三清殿覆盖的是本地烧制的青灰瓦,瓦面带着自然的粗粝质感;圆形瓦当上清晰刻着 “太极图” 纹样,虽经风雨侵蚀,纹路依旧可辨。屋檐下的木质斗拱层层叠叠,表面涂着暗红漆料,部分漆皮已斑驳脱落,露出内里深浅交错的木纹,反倒添了几分古朴意趣。
大殿门楣中央,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 “三清宝殿” 匾额,字体浑厚遒劲,透着道家气韵;匾额两侧各挂着一副木制对联,上书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墨色虽有些淡,却依旧能感受到字句间的玄妙。
殿门前的三级石阶由整块青石板铺就,表面被往来行人磨得光滑温润;石阶正前方,立着一尊生铁铸造的八卦炉 —— 炉身布满深绿铜绿,沟壑间还嵌着些许香灰,炉口袅袅飘着几缕淡青色青烟,带着檀香的气息,显然不久前刚有人添过香烛。
而八卦炉正对的,便是一片极为开阔的青砖广场。此刻广场上已是人头攒动,身着各色道袍、僧袍的修士往来穿梭,却不显杂乱,反倒透着种井然有序的热闹,显然是为玄门盛会做着最后的准备。
广场两侧已依着规矩站了不少早到的门派众人,各派掌门或为首的长者居于前排,身后跟着随行弟子,队伍整齐有序,几乎占去了广场一半的空间。
人群中,既有身着各色道袍的道士,也有穿僧袍的僧人,还有些身着素色常服的玄门中人。
众人皆自觉分站两侧,在广场中央留出一条宽阔平整的通道,通道笔直向前,一路通向三清殿那道高大的朱红门槛,显然是为后续重要人物通行或是盛会仪式所备。
通道两侧的位置显然经过精心安排,越是靠近通道、越是靠前的位置,所站的门派声望便越高。诸如豳州清华寺、长云山朱雀门等名门大派,其弟子皆立于前排,靠近那核心通道,气度不凡。稍次一些的门派,则依次向后、向两侧排列。
青鸟目光一扫,一眼便瞧见扶摇派的一众弟子正站在广场左首最靠前的位置,队伍整齐肃穆,只是人群中并未见到掌门师伯与来高天的身影。他又在扶摇派弟子间细细扫了一圈,目光再往后延伸,却始终没寻到师父师母的踪迹,连凤鸣与凤锦的身影也未见半分。
他心里略一思忖,便有了头绪 —— 想来师父师母他们应是与鹤鸣山观主裴神符一道,在偏殿中商议此次玄门大会的具体事宜,故而尚未到广场上来。
那引路弟子没有将几人继续向前引领,而是径直将青鸟五人引至广场的最后方角落,一处远离中央通道、几乎紧贴着侧面回廊立柱的位置。
此地不仅视角受限,只能从人群缝隙中隐约窥见大殿正门,周遭也多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派或散修,与前方那些声名显赫的大派弟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青鸟想着道一门虽然立派也是数百年,可惜一直都是一师一徒,人丁单薄,况且道一门行事一向低调,在玄门之中也就没有什么名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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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一路进来这广场时,鹤鸣山弟子向广场高声宣告道一门进来时,除了几个好奇的玄门之人抬眼瞧了瞧五人,其余人连眼都没有抬一下,只自顾着相互攀谈。
青鸟看着前方层层叠叠的站了不少人影,将视线挡了大半。一旁的王仙君忍不住踮起脚尖张望,却被前面的背影完全挡住,只得无奈地撇了撇嘴。
此时时辰尚早,但宽阔的广场上已是人影幢幢,已经到来的各门各派依照引路弟子的安排,在各自区域站定。
不同服饰、不同气度的人们汇聚于此,构成了一幅玄门百态的图景:有身着传统玄色或青色道袍、手持拂尘的各大道观门人;有穿着干练劲装、腰佩刀剑的护法修士;甚至还能看到几位身披袈裟、手持禅杖的释家僧人,可谓三教九流,齐聚于此。
广场上人声嗡嗡,如同潮水般起伏。相识的门派之间,正热络地攀谈寒暄,相互拱手致意。更有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今日这场盛会最终会商讨出何等结果,言语神情间,既有期待,也隐含着几分不安。
青鸟举目环顾四周,可见广场的四个角落各设了一处茶水区,数名鹤鸣山弟子在那里负责照应。一些来得更早、已站立许久的各派弟子,若觉口渴,便会自行走到最近的茶水区,取一杯清茶解渴,随后又安静地返回原位。
整个广场虽人头攒动,却在这百年大派的底蕴笼罩下,维持着一种庄重而有序的氛围。
恰在此时,广场入口处传来一声清亮的高喊:“罗浮山紫霄观赵道长,金陵清虚观许道长携弟子到——!”
众人闻声,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只见五道身影缓步而入。为首二人,左边一位年约六旬,手持玉柄拂尘,面容清癯;右边一位稍显年轻,约莫四十上下,手拿一柄古朴宝剑,步履沉稳。这二人气度不凡,顿时吸引了不少注意。
然而,跟在他们身后的三名弟子,形貌却颇为特别。两名年纪稍长的弟子,约二十出头,身形不高,略显清瘦。
一人鼻翼侧生着一颗醒目的黑痣,另一人则生着一双细长如缝、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两人中间,夹着一个约十一二岁的年幼弟子,这弟子面容倒是清秀,可一双眼睛里盛满了惶恐,怯生生地紧挨着那吊眼师兄,小手死死攥着对方的衣袖。吊眼弟子察觉他的不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似在安抚。
这五人走过时,青鸟身前几名道士便低声议论开来。
“那不是紫霄观的赵归真道长,还有清虚观的孙元长道长么?” 人群中忽然有人低呼一声,语气里满是疑惑,“我早有听闻,他们正忙着为朝廷的颖王炼制金丹,这般紧要的差事,怎会有闲暇来赴这玄门大会?”
身旁另一人却语气笃定地接话:“他们虽为朝廷效力,终究是我玄门一脉。况且如今异域魔族之祸渐显,往后应对起来,少不得要朝廷鼎力相助 —— 玄门与朝廷本就该互通声气,他们来此参会,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青鸟在旁听得二人对话,心下顿时了然。他此前确实未曾听闻颖王会派人参与大会,但转念一想,方才那两人所言不无道理 —— 朝廷既已有意联合玄门力量共抗魔族,这般重要的盛会,派赵归真、孙元长二人前来,既是表个态度,也是为后续合作铺路,本就是必然之举。
思忖间,那五人已被引至广场中颇为靠前的位置落定。先前发问的那名道士不禁轻声感叹:“终究是替朝廷办事的人物。紫霄、清虚二观虽有名望,但能位列如此前端,怕是鹤鸣山多少也卖了朝廷几分颜面。”
就在众人低声交谈之际,入口处又接连迎来了数个门派——有身着简朴僧衣的比丘尼,亦有道袍上打着补丁、风尘仆仆的苦修之士。不多时,广场上便增添了数十人,人声愈发鼎沸,如同酝酿着风暴的云层。
忽然,门口司仪弟子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穿透了喧嚣: “苏州霞云山栖霞观瑶光真人——”“越州太乙彤光府冷掌门——” “携弟子到——!”
这一声通报,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原本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入口,只见一行白衣女冠步履轻盈地步入广场,她们衣袂飘飘,气质清冷出尘,正是极少在玄门集会中露面的栖霞观弟子。紧随其后的,是身着青衫、气势不凡的彤光府一行人。
这罕见的组合引得青鸟身前那几人再次低声议论: “连栖霞观都来了!瑶光真人素来少与各派往来,今日竟亲自到场,扶摇派和鹤鸣山的面子果然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