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河畔那个飘着无数莲灯的夜晚,他像个蠢货,猫在自己院子里,熬红了眼睛,就着昏黄的灯火,用小刀一点点削磨刮平每一根细弱的竹篾,指腹磨出水泡再磨破,只为了笨拙地拗出一个小兔子的形状。

那兔子耳朵做得有些歪,还被他削短了一截!

此刻,这盏早已被他遗忘的兔子灯,就静静躺在北境的风雪营盘里。

灯纱因远途颠簸和湿气有些许褶皱,却干干净净,更刺目的是灯腹中央。

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的墨线,新添了歪歪扭扭的两笔:两条拖着长尾瞪着眼,活像水草没画好的“鱼”。还有一只勉强能看出是个像被捏扁了脖子的鸭子!

是……她?

谢钧钰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伸出手指,颤抖着,轻轻触碰那冰凉的竹骨灯架。

熟悉的触感带着灼热的回忆瞬间涌上。

他需要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她!

需要告诉她,裘熙死时自己就在几步之外的无能为力!

告诉她。自己夜里被那张血淋淋的脸惊醒的恐惧!

无数汹涌的心绪冲撞着喉头,憋得他眼眶发烫。

小主,

‘桑知漪……桑知漪……’

这个名字如同烙铁烫在他心头。

‘若等我回去…你爹娘恐怕已将你许配给了白怀瑾那厮!’

‘我便——’他心底无声嘶吼,带着凶狠和决不妥协的执拗,‘抢回来!’

就在这时,帐帘猛地被一阵大力掀开。

摇曳的烛火剧烈地一跳,几乎熄灭。

卫国公谢文渊披着一身玄色大氅走了进来,帽檐上积雪未融,带来一身化不开的霜寒之气。

他锐利的目光第一时间扫过昏暗帅帐,没有看地上早已冷透的食盒,也没有看案几上散乱的舆图,而是定格在儿子身上。

僵直地半跪在冰冷的毡毯上,双臂紧环在胸前,以一种怪异又笨拙的姿态,将那盏兔子灯笼,紧紧护在心口位置。

谢文渊目光深沉,脚步无声,解下大氅交给亲卫。

他没有看谢钧钰满布血丝的眼,也没有提裘熙半个字,只是踱到近前,目光落在儿子怀中紧紧护着的那点微光上。

“桑家那姑娘,有心了。”谢文渊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如同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谢钧钰身体猛地一震。

像是受惊的狼獾,本能地收紧臂膀将那灯笼更紧地按入怀中。

帅帐里只剩下灯油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帐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呜咽。

“想她?”谢文渊又近了一步,几乎能感到儿子身上那股悲伤和执拗。

没有回答。

只有骤然紊乱又强行压制的呼吸声。

谢文渊的目光从兔子灯笼上抬起:“为父问你,若有朝一日,桑家姑娘心有所属,决意另嫁旁人。譬如白怀瑾。你要如何?认命?作罢?”

“抢回来!”

谢钧钰猛地抬起头。

“只要她心里对我还有半分情愿,便是拼却性命不要,我也定要将她抢回来!”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预料之中的答案。

谢文渊脸上没有丝毫意外,连眼中那一丝几不可查的痛惜也被瞬间敛去。

他非但没有斥责,反而跨前一大步,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啪”的一声,重重拍在谢钧钰紧握着兔子灯骨的冰凉手背上。

“既知还有人等着你去抢,那便给我收起‘不想活’那副丧家之犬的颓唐!”

“把她今日这份挂念!连同你心底那股要‘抢’回她的疯劲,都给我牢牢刻进你的骨头缝里!熬下去!撑下去!振作起来,活着!”

“活着把这场仗给我打好!活着把这北境的天给我撑起来!活着……”谢文渊的声线终于带上一丝掩不住的情愫,低沉下去,却是字字清晰有力,“去争一个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太平未来!”

谢文渊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

他不再多言,猛地转身,掀起帐帘大步离去。

帐帘落下的瞬间,卷进一股狂暴的冷风。

谢钧钰依旧半跪在那里,保持着紧抱灯笼的姿势,像一个冰冷的石雕。

耳边,父亲的话,如同惊雷余波般一遍遍回响。

他将那盏带着余温的兔子灯笼,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铺着的毡毯上,让它安稳地站好。

谢钧钰的目光沉静下来。

他俯下身,双手探进那个蒙着厚灰的箱子深处,在最下面一层棉絮包裹里,取出了一方素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