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变了。"
低沉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苏小棠手一抖,炖盅差点摔了。
她转头,就见陆明渊倚在门框上,玄色锦袍沾了点晨露,发冠歪着,倒像是刚从马背上翻下来。
他手里还攥着半块未吃完的芝麻糖,糖渣落在青石板上,被穿堂风卷着打转。
"三公子今日怎的有空?"她将炖盅轻轻搁在案上,顺手扯过帕子擦手。
可陆明渊没接话,只是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沾着灶灰的鬓角,最后停在她握炖盅的手上——那双手还在轻颤,却比从前更稳。
"从前看你做饭,像在和锅碗瓢盆较劲。"他伸手替她理了理乱发,指腹触到她后颈时顿了顿——那里的金纹已彻底消失,只剩一层薄汗,"现在...倒像是它们在听你说话。"
苏小棠抬头,正撞进他深如寒潭的眼底。
晨光透过他肩头的竹帘漏进来,在他眉骨投下阴影,倒让那双眼显得更亮了。
她忽然想起祭坛崩塌那晚,他护着她滚过碎砖时,也是这样的眼神——像要看穿她所有的伪装,却又小心地裹着层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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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神之力不是枷锁。"她将手覆在他手背,掌心的勺印隔着帕子压出浅痕,"是我用二十年烟火,在人间灶前,给自己刻的刀。"
陆明渊的指节微微收紧。
他望着案上的炖盅,汤面还浮着热气,将两人的倒影揉成一片模糊的金。
远处传来前堂小桃的喊叫声,说宫里的传旨太监到了,要请苏掌事带着新菜入宫。
"皇帝要试菜?"苏小棠挑了挑眉,抽回手去解围裙。
她转身时,陆明渊突然拽住她的袖角。
"当心火候。"他说,声音轻得像落在汤面的晨露,"这次...别让汤洒了。"
她回头,正见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芝麻糖,拍了拍糖渣塞进嘴里。
阳光穿过他的睫毛,在他眼底碎成星子。
苏小棠低头看了眼炖盅,伸手将盅盖轻轻盖上——那缕纯粹的汤香,终于要见天日了。
御膳房的小太监捧着描金食盒在前引路,苏小棠的指尖始终虚按在盒盖上。
晨露未干的宫道砖缝里泛着青苔,她能清晰听见自己的鞋跟叩在砖上的声响——一下,两下,像在丈量从灶房到御座的距离。
"苏掌事道。"太监尖细的嗓音撞开御书房的朱漆门。
皇帝正伏在案头批折子,抬头时眉峰微挑。
苏小棠这才发现他眼角添了细纹,昨日新赏的翡翠扳指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她将食盒搁在青玉案上,掀盖时故意慢了三分——白雾裹着汤香腾起,皇帝的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案上。
"好香。"他探身去够汤勺,金镶玉的护甲擦过盅沿,"这味儿...像春晨的竹林里淌着温泉,又像腊月围炉时掀开的酒坛。"
苏小棠垂眼盯着他舀起的那勺汤。
琥珀色的汤汁挂在勺心,颤巍巍不肯落下,倒像是要把整盅的鲜都凝在这一滴里。
皇帝吹了吹,抿入口的瞬间,眉峰彻底舒展开来,连喉结都跟着动了动。
"此味...前所未见。"他放下勺子,指节敲了敲案几,"比去年你献的樱桃鲥鱼更鲜,比前年的荷花酥更清。
小棠啊,你这手厨艺,倒像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骨子里长出来的。
苏小棠喉间发紧。
三个月前她第一次用灶神记忆里的菜谱做"玉脍银丝",刀工分毫不差,味道却总缺了点什么——那时她以为是火候不够,现在才明白,缺的是"苏小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