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神福报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3789 字 6个月前

今天这出戏码,不在别处,就出在那藩镇割据、人心惶惶的晚唐光启年间。

鄙人王怂,人送雅号“国家一级退堂鼓表演艺术家”,您别笑,这可是实打实的职称——当然,是我自封的。

啥叫退堂鼓艺术?就是事到临头脚底抹油,见势不妙撒丫就溜,三十六计走为上,而且走得姿态优雅,理由充分,绝不拖泥带水。

我这辈子最辉煌的战绩,是在闹洞房现场因为预感要玩尴尬游戏,提前三炷香功夫就称病告退,连新娘子盖头都没瞅见。

我这身本领,一半是天性使然,另一半得感谢我那在节度使帐下当个芝麻小官、却整天琢磨攀高枝的远房表叔。他每回拉我凑数赴宴、见些“贵人”,我总能凭借敏锐的“危机嗅觉”和精湛的“尿遁术”提前开溜,留下他对着空座咬牙。

这日,表叔又找上门,脸上褶子笑得能夹死苍蝇。怂啊,天大的造化!咱家祖坟冒青烟,不对,是喷金霞了!节度使大人最宠信的甄师爷,不知怎的听说了你……呃,处事谨慎周全的名声,特特下了帖子,请你今晚过府一叙,有要事相托!

我头皮一麻,后背凉飕飕。师爷?还是节度使跟前的大红人?找我一个平头百姓?还是“处事谨慎周全”?这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是阎王爷请小鬼喝茶——准没好事!我脸上堆起十二分诚恳的歉意,哎哟表叔,您瞧我这不争气的肚子,从早起就翻江倒海,怕是昨夜着凉……

少来这套!表叔脸一板,甄师爷点名要你,那是瞧得起!今晚戌时三刻,甄府侧门,有人接应。不去?哼,得罪了甄师爷,别说你,连我也得卷铺盖滚蛋,说不定还得去大牢里啃窝头!他甩下一张烫金帖子,拂袖而去。

得,退堂鼓还没敲响,鼓槌先让人撅了。我捏着那帖子,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去,怕是龙潭虎穴;不去,立马就是现世报。我王怂半生钻研撤退艺术,深知有时候,硬着头皮顶上去,才是为了最终能全身而退。去!大不了见机行事,溜字诀常记心头!

当晚,我换了身半新不旧的袍子,怀揣着祖传的、据说能辟邪的铜钱,磨磨蹭蹭到了城西甄府。好家伙,高门大户,气派是气派,可那黑漆漆的大门、檐角蹲着的狰狞石兽,在暮色里看着就瘆人。侧门果然有个提着灯笼的灰衣老仆等着,一言不发,引我进去。

府里曲折幽深,灯笼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寸,穿廊过院,寂静得可怕,连声虫鸣都没有。空气中飘着一股子似有似无的香味,初闻像是檀香,细品又有点像是陈年药材,还夹杂着一丝……铁锈般的甜腥?我脖子后面的寒毛悄悄立正。

老仆将我引到一处独立的小院厢房,躬身退下。屋里点着灯,陈设简单,桌上竟备了酒菜。既来之,则安之,先填饱肚子再说。我刚坐下夹了一筷子卤牛肉,门外传来脚步声。

进来的是个干瘦的老者,三角眼,山羊胡,穿着绸衫,正是甄师爷。他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王先生,久候了。老朽甄不易,冒昧相请,实有一事,非先生这般‘知进退、明得失’的俊杰不能为。

我赶紧放下筷子起身作揖,师爷抬爱,小子惶恐。不知是何差遣?心里敲着小鼓,来了来了,正戏开场。

甄师爷捻着胡须,缓缓道,老朽受节度使大人重托,掌管府中部分……特殊财货。近日,需将一批‘货物’,运送至城外七十里‘寒鸦渡’,交给接应之人。路途虽不远,却需经过一段荒僻山道,夜间行走。寻常脚夫力士,莽撞有余,机变不足。听闻先生素来稳重,最擅审时度势,故此想请先生押送一趟。

运货?夜间?荒山?我的退堂鼓之心开始剧烈跳动。师爷,小子手无缚鸡之力,恐怕难当此任……

诶,无需先生肩扛手提。甄师爷摆摆手,已有壮劳力负责搬运。先生只需乘坐车中,手持此物,引领方向,应对沿途……些许异常即可。说着,他取出一个尺余长的黑色木盒,递了过来。

我接过木盒,入手沉甸甸,冰凉刺骨,盒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扭曲花纹,看久了头晕。盒侧有个小环,系着一段褪色的红绳。这是?

此乃‘引路枢’,内藏灵符,能指明方向,亦能镇守……车厢。甄师爷眼神闪烁,先生切记,自上车起,无论听到车外有何动静,绝不可掀开车帘窥视。更不可打开此盒。抵达‘寒鸦渡’,将木盒交给一位身穿绛红长衫、手提白纸灯笼的盲眼老叟,即可功成。酬金……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纹银。

三百两!我心跳漏了一拍,够我躺平吃十年!可这钱烫手啊!又是“异常”,又是“不可窥视”,还交给盲眼老叟……这运送的怕不是财货,是索命的玩意儿!

我脸上挤出为难之色,师爷,这差事重大,小子实在胆怯,恐误了您的大事……我这退堂鼓艺术眼看就要奏响高潮章节。

甄师爷脸色一沉,三角眼里寒光一闪,王先生,帖子已下,你也入了府。此事,知者甚少。你若不应……他拖长了语调,这深宅大院,偶尔走失个把客人,也不稀奇。

小主,

得,退路被堵死了。我咽了口唾沫,冷汗贴着脊梁沟往下淌。硬着头皮上吧,但愿我王氏祖传的“怂人之运”能再次显灵。小子……遵命。

亥时二刻,我被带到后院。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停在那儿,拉车的两匹马也是纯黑,膘肥体壮,却在夜色里安静得诡异,连个响鼻都不打。四个穿着黑衣、戴着斗笠的魁梧汉子,已经将几个沉重的、裹着油布的长条箱子搬上了车。箱子不大,数量也不多,但那些黑衣人动作僵硬,一言不发,空气中那股铁锈甜腥味更浓了。

我抱着冰冷的木盒,被请进车厢。里面狭窄,无窗,只有前方一块厚厚的黑色布帘隔着车夫位置。我刚坐定,车夫一扬鞭,马车便平稳而迅疾地动了起来。

车子似乎很快驶出了城,道路变得颠簸。我死死抱着木盒,按照吩咐,将它对准车厢前方。说来也怪,这木盒在我怀中,竟微微散发出一股暖意,驱散了部分寒意。但我心中的恐惧却越来越浓。

大约行了半个时辰,颠簸加剧,应是进了山路。车外风声呜咽,像无数人在哀哭。就在这时,我听到了!

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很多、很杂乱、很轻,却又很清晰的脚步声,紧紧跟在马车两侧!还有指甲刮擦车厢木板的刺耳声音!吱嘎……吱嘎……

我寒毛倒竖,紧紧闭眼,心里默念:看不见我听不见我我就是个送货的工具人……

哐当!马车猛地一震,似乎碾过了大石头。车外那些刮擦声和脚步声骤然一停。死寂。

然后,一个尖细的、仿佛婴儿啼哭又像老妪呻吟的声音,贴着车厢壁响了起来:“下……来……玩……呀……”

我魂飞魄散,差点把木盒扔出去。死死咬住嘴唇,拼命回想我人生中最无聊的事情——比如帮我表叔抄写那永远对不上的账本。

那声音不依不饶,忽左忽右,忽远忽近:“好冷啊……背背我……”“看看我……看看我嘛……”“车里……有生人气……好香……”

更有甚者,我感觉有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流,试图从车厢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我脖颈发凉。怀中的木盒温度升高了些,那股气流似乎被挡了回去。

我浑身僵硬,冷汗浸透内衫,心里那把退堂鼓敲得震天响,恨不得立刻跳车逃跑。可想起甄师爷的威胁,想起车外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跳出去死得更快!

煎熬,每一息都像一年。我不停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王怂啊王怂,你这辈子退堂鼓打得响,是因为总能找到安全角落。现在角落就在这车里,木盒好像还有点用,出去就是死路一条!坚持!就当听了一场蹩脚的鬼戏!

那些低语和刮擦声持续了不知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时辰。就在我神经快要绷断时,马车速度慢了下来,最终停住。

车外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寒鸦渡到了。送货的,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