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心斋夜话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3854 字 7个月前

我爹被我那眼神和语气吓得倒退两步,仿佛不认识我了。

“鬼……鬼上身了!我儿被鬼上身了!”他哭喊着跑去叫我娘,又叫来几个邻居伙计,强行把我架出了“捧心斋”,锁进了正房的卧室。

他们请来了道士,贴了符,洒了鸡血,跳了大神。

我冷眼旁观,心里那个冰冷的声音在讥笑:“看,这些愚昧凡人,怎知我在进行何等伟业?”

然而,被强行中断“修行”,远离了“捧心斋”那特定的封闭环境,加上父母日夜看守,那“心音”似乎减弱了一些,至少不再频繁命令我自残。

但我内心的自我否定和那股想要“破石见玉”的疯狂执念,却丝毫未减。

我只是表面顺从,内心却在筹划着,如何更隐蔽、更高效地进行我的“大业”。

我发现,当我把注意力极度集中在否定自己、想象那个“完美之我”时,偶尔会产生一种奇异的脱离感。

仿佛“我”飘了起来,站在高处,冷漠地俯视着下面那个名叫“贾自珍”的可怜虫在挣扎、在痛苦。

那种俯视的视角,那种超然的冷漠,竟让我着迷。

我觉得,我快要触摸到“本真”的边缘了!那“完美之我”,或许并非虚幻,而是我更高层次的存在状态!

我需要更强烈的刺激,更深度的自我剥离。

一个雨夜,父母熬不住睡下了。

我偷偷溜出卧室,再次潜入“捧心斋”。

多日未曾踏入,这里灰尘味更重了,但那股让我安心又战栗的气息仍在。

我跪坐在冰冷的地上,闭上眼,开始新一轮的、前所未有的深度“内观”。

我将从小到大所有能想起来的失败、尴尬、羞耻、欲望,全部挖掘出来,摊在意识的聚光灯下,用最污秽的语言进行鞭尸。

我幻想“完美之我”已经成型,他光芒万丈,正用失望而严厉的目光,审视着我这团不堪的“残渣”。

自我否定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几乎将我残存的理智淹没。

就在我感觉意识快要崩溃、魂灵仿佛要出窍的瞬间——

那冰冷的“心音”再次响起,前所未有的清晰、稳定,仿佛就贴在我耳边低语:

“还不够……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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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墙角的麻绳了吗?去,把自己吊起来。”

“濒死的体验,最能击碎虚伪的壳……让真正的‘你’,出来。”

我迷迷糊糊,如同提线木偶,抓起那截不知何时出现在墙角的、粗糙的麻绳。

搬来凳子,在房梁上打好结,将脖子套了进去。

冰凉的绳圈触及皮肤,我打了个寒颤,一丝微弱的求生欲挣扎着冒头。

“不……我……”

“犹豫?懦弱!废物!你永远只配做烂泥!”心音陡然尖利,如同钢针扎进大脑。

那丝挣扎瞬间被碾碎。

我踢开了脚下的凳子。

窒息感猛地扼住了喉咙!眼前发黑,耳中轰鸣,血液冲上头顶,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狂跳!

痛苦!极致的痛苦!

但在这痛苦的顶点,我竟然真的感觉到,某种“轻飘飘”的东西,似乎要从这具痛苦躯壳里挣脱出来!

我要成功了?我要“破石见玉”了?

就在我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前一刻,柴房的门,又一次被撞开了!

这次冲进来的,是我娘。她半夜惊醒,发现我不在,心慌意乱找来,听到了凳子倒地的闷响。

我娘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冲过来抱住我的腿往上抬,同时凄厉地呼喊我爹。

我爹连滚带爬冲进来,手忙脚乱割断了绳子。

我重重摔在地上,猛烈地咳嗽,大口喘气,脖子上火辣辣地疼。

我娘抱着我,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我爹又惊又怒又怕,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然而,获救的我,心中涌起的不是后怕,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强烈的、几乎要爆炸的……愤怒和遗憾!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能摆脱这具废物的皮囊,见到“真我”了!

都是他们!这些愚昧的、只会拖后腿的凡人!打断了我伟大的蜕变!

我猛地推开我娘,从地上爬起来,双眼赤红,脖子上带着狰狞的勒痕,对着惊恐万状的父母,用一种完全陌生的、嘶哑而怨毒的声音吼道:

“滚!你们都给我滚!谁让你们救我的?!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毁了我!毁了我!!”

我爹惊呆了,我娘吓傻了。

他们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就在我狂怒咆哮,父母惊惧退后之时——

那个冰冷的“心音”,再次在我耳蜗深处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餍足的愉悦,以及一丝……戏谑?

“很好……愤怒,纯粹的愤怒……也是不错的养料。”

“现在,看着他们。”

我下意识地,顺着那声音无形的指引,将狂怒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我爹娘惊恐的脸上。

“想象一下,如果不是他们多事,你现在已经‘自由’了。”

“是他们,用所谓的‘爱’,束缚了你,阻碍了你成为‘完美’。”

“他们是枷锁……是累赘……是必须搬开的……绊脚石。”

恶毒的念头,如同毒藤,顺着那“心音”的引导,疯狂滋生。

对啊……如果不是他们逼我读书望我成龙,我怎会如此痛苦?

如果不是他们一次次“打扰”、“阻拦”,我或许早已脱胎换骨!

是他们!都是他们的错!

一股难以遏制的暴戾之气,冲垮了我最后一丝人伦的堤坝。

我猛地转头,目光扫过柴房里凌乱的杂物,最后落在一把生锈的、用来劈柴的短柄斧头上。

我朝那斧头走去。

“自珍!儿啊!你要干什么?!”我爹颤抖着声音,试图上前拦住我。

我娘则完全吓呆了,瘫坐在地上,只会流泪。

我弯腰,捡起了那把沉甸甸、冷冰冰的斧头。

锈迹斑斑的斧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暗红色。

“对,拿起它。”“心音”轻柔地鼓励着,如同情人的呢喃,“斩断枷锁……斩断这些无用的牵绊……你才能飞得更高……”

我转过身,双手紧握斧柄,斧头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