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是个不大的院子,却出乎意料的……干净。
不是整洁那种干净,是空旷,空得让人心慌。
地上连片落叶都没有,墙角不见杂草,几间厢房门窗紧闭,只有正对门的一间屋子敞着,里面隐约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还有一股极其浓郁复杂的味道飘出来。
那味道很难形容,初闻是各种植物染料混合的清气,细嗅之下,却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腥甜,像是煮过头的花果,又像是……某种东西微微腐败的气息。
怪客引我们走进那间屋子。
里面热气蒸腾,光线昏暗,当中架着几口大陶缸,缸底下小火慢炖,缸里浓稠的液体在翻滚,颜色诡谲艳丽,有紫得像淤血的,有绿得像潭底青苔的,还有一缸是近乎透明的琥珀色,里面似乎有细丝般的东西在缓缓游动。
屋里没有其他工人,只有怪客一个。
他拿起一根长木棍,在其中一口缸里慢慢搅动,那粘稠的液体被搅起,拉出长长的、胶质的丝。
“新到的几味‘色引’,正在化用。”怪客的声音在蒸汽里显得有些飘忽,“袁掌柜身上这套,颇有‘野趣’,不知可否……借我一观?或许能激发出新的‘色意’。”
他又要借衣服?
我警惕起来。
袁术却已经飘飘然了,觉得这是“大师”在向他求教,当即又开始解他那身“野趣”。
怪客接过衣服,没像上次那样拿着,而是走到那口琥珀色的缸边,将衣服一角,轻轻浸入了那微微沸腾的液体中。
“你干什么!”我忍不住出声。
怪客恍若未闻,只是专注地看着衣服浸入的部分。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件道袍改的短褐,浸入缸中的部分,颜色开始缓缓变化,不是被染上其他色,而是它本身的靛蓝色,像是在溶解,又像是在……蠕动?
布料上那些陈旧的污渍痕迹,仿佛活了过来,沿着经纬线慢慢游走,重新组合,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流动的暗纹。
同时,一股更浓烈的、带着体温和旧衣特有气息的味道,混合着缸中的腥甜,弥漫开来。
袁术也看呆了,张着嘴,忘了说话。
怪客将衣服提起,浸湿的那一角滴滴答答落下粘稠的液滴,颜色变得深沉而诡异,仿佛吞噬了周围所有的光。
他满意地点点头:“甚好。这‘人间烟火气’,最是难得。”
他转过身,那双慢悠悠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对上了我的视线。
“这位小郎君,”他慢慢地说,“你的衣裳,虽寻常,却干净齐整,别有‘筋骨’。可否也……”
“不行!”我猛地后退一步,脊背发凉。
这地方太邪门了!这人在用衣服“煮”什么?
“伯父,我们走!”我拉住还在发愣的袁术。
袁术却有些犹豫,眼睛还瞟着那几口大缸和怪客手里他那件变了模样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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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客也不强留,只是将那件短褐递还给袁术,又慢悠悠补充道:“三日后,子时,坊中有‘霓裳初成’,二位若来,可见识‘衣活’之妙。”
衣活?
衣服……活了?
回去的路上,我心神不宁,把担忧跟袁术说了。
他却斥我胆小,说那怪客是高人,在用独特法门“养”布料,那缸里定是失传的秘方染料,还憧憬着三日后去看“衣活”。
我劝不动他,只能自己留个心眼。
那件被浸过的短褐,袁术舍不得穿,挂在房里。
奇怪的是,第二天,我发现那衣服浸湿过的地方,已经完全干了,但颜色和暗纹却固定了下来,摸上去,触感也变得不太一样,更柔韧,更……冰凉。
而且,挂衣服的房间里,总隐隐飘着那股染坊里的腥甜味,久久不散。
更邪门的是,袁术那晚开始做怪梦。
他说梦里自己一直在走,穿着那件短褐,走在一片灰蒙蒙、没有边际的雾气里,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自己衣服摩擦的窸窣声,那声音在梦里被放得极大,吵得他脑仁疼。
醒了之后,耳朵里还嗡嗡响,感觉那窸窣声还在。
我让他把那衣服扔掉,他死活不肯,说那是“大师”点化过的,有灵性。
挨到第三日,袁术被那怪梦和好奇心折磨得坐立不安,天一擦黑就催我出发。
我本不想去,可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只好硬着头皮跟着。
子时的西市尾,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只有我们俩的脚步声和袁术因为兴奋略显粗重的呼吸。
“云水染坊”的幌子在夜风里微微飘荡,像招魂的幡。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幽幽的、五颜六色的光,忽明忽灭,还伴随着一种极其轻微、却让人牙酸的“嘶嘶”声,像是很多蚕在啃食桑叶,又像是……布料在缓慢地摩擦、舒展。
袁术推门而入。
我也跟了进去。
院子里的景象,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冻结在四肢!
院子里挂满了“衣服”。
不,那已经不是衣服了!
是无数件用各种布料、各种颜色、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拼接起来的“东西”,它们被竹竿撑起,挂在绳子上,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但那晃动,绝不是风吹的!
它们在自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