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讲个乐极生悲、穷得冒泡还偏要咧嘴笑的事。
清朝嘉庆年间,北京城根儿底下,有个地界叫穷乐胡同。
听这名儿您就懂了,住这儿的全是裤腰带勒到脖梗子、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主儿,可邪了门了,这胡同里从早到晚,那笑声就没断过!
嘿嘿哈哈,嘻嘻呵呵,比那八大胡同的姑娘笑得更响更脆生,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是金山银海,人人捡了狗头金呢!
在下嘛,便是这穷乐胡同里最没出息的一个,姓佟,名乐,人送外号“佟穷乐”。
我爹给我起这名儿,本意是盼我富足快乐,没成想富足没沾着边,“穷乐”这俩字儿倒是像狗皮膏药,死死贴我身上了!
我佟乐别的不行,就一样本事——穷开心!
家里米缸能饿死老鼠,我拍着肚皮说正好清肠刮油。
身上褂子补丁摞补丁,我晃着膀子说这叫百纳福衣,皇上想穿还没这款式呢!
昨儿帮人扛大包,累得腰都快断了,挣了五个大子儿,被个地痞抢去四个,我就攥着剩下那一个铜板,蹲在馄饨摊儿前,闻着那香气,乐得直呲牙:“嘿!闻味儿不花钱,赚了赚了!”
街坊邻居都说,佟乐这小子,心宽得能跑马,这辈子就算掉粪坑里,也能捞着金戒指!
我心里也这么觉得,穷怎么了?乐呵一天是一天!阎王爷也爱听笑话不是?
可这穷乐胡同的乐呵,仔细咂摸,味儿不对。
东头的蔡婆子,儿子前年走镖被山匪剁了,老头儿一病不起,她天天坐门口,一边纳鞋底一边咯咯笑,笑得脸上褶子能夹死苍蝇,可那眼神,直勾勾的,空得吓人。
西边的葛秃子,祖传的豆腐坊让人算计了去,老婆跟人跑了,他每天天不亮就“呵呵呵”地傻笑,推着空豆腐车在胡同里转悠,车轴辘干涩的“吱呀”声混着他那空洞的笑,听得人后脊梁发毛。
还有对门的韩寡妇,孩子饿得皮包骨,她倒好,整天哼着小曲儿,笑得花枝乱颤,可有一回我半夜起夜,分明听见她屋里传来压抑的、像受伤母兽般的呜咽,天一亮,那咯咯的笑声又准时响起来了。
这哪是乐啊?这分明是拿笑当刀子,在割自己的心肝脾肺肾!
可我佟乐不管,我觉得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真乐呵,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直到那天,我“乐”出了毛病。
起因是我想乐呵大的——给我那四面漏风的破屋糊顶棚。
去年存的旧报纸不够,我溜达到胡同最深处,那座常年阴森森、据说闹鬼的荒废小庙,想扒拉点废纸。
庙门虚掩,里面蛛网密布,供桌上那尊不知名的泥塑神像,脸都塌了半边,瞧着怪瘆人。
我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给自己壮胆:“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伸手就去够梁上垂下来的、看起来像经卷的烂布条。
就在我指尖碰到布条的刹那,脚底下“咔嚓”一声,年久失修的木板地塌了一块!
我整个人“咕咚”掉进个黑窟窿里,摔得七荤八素,满嘴尘土。
“呸!呸!”我揉着屁股,呲牙咧嘴地乐了,“得,顶棚没糊成,先给土地爷请安了!这跤摔得……嘿,真脆生!”
等我眼冒的金星散了,才看清这是个地窖似的狭小空间,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甜腻腻的怪味,像放馊了的蜂蜜混着旧木头。
墙角堆着些破烂,我摸黑扒拉,指望找到点能卖钱或能用的玩意儿。
除了几本潮得糊成一团的破书,啥也没有。
我有点泄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往后一撑,却按到个硬邦邦、圆圆的东西。
摸出来一看,是个巴掌大的陶罐,脏得看不出本色,罐口用一种暗红色的、像血又像蜡的东西封得死死的。
罐身上似乎刻着些花纹,凑到从破洞透下的微光里仔细瞧。
那花纹……竟然是一个个形态各异、咧嘴大笑的人脸!笑得极其夸张,嘴巴咧到耳根,眼睛弯成缝,可那线条扭曲,看久了,只觉得那笑里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邪性,让人心里发毛。
“哟嗬!捡着宝了?”我乐了,掂量着罐子,不重,里面好像空空的,“还是个笑面罐?正好配我佟穷乐!”
我这人没啥优点,就是胆肥,加上穷得叮当响,看见个罐子都觉得是聚宝盆。
也顾不上糊顶棚了,揣着这诡异的陶罐,拍拍土,爬出地窟窿,一溜烟跑回了家。
回到家,我把陶罐摆在屋里唯一的破桌子上,越看越觉得有趣。
那些笑脸上扭曲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在微微蠕动。
“笑一笑,十年少!”我对着罐子念叨,“你也是个爱乐的主儿吧?跟着我佟乐,保管你天天笑口常开!”
当晚,怪事就来了。
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还在那个地窖,手里捧着陶罐,罐身上那些笑脸一个个活了过来,围着我转,发出“嘻嘻……哈哈……嘿嘿……”各种各样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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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还挺好听,听着让人莫名舒畅。
可渐渐地,笑声变了调,越来越尖利,越来越密集,像无数根针往我耳朵里、脑子里钻!
我想跑,脚却像生了根。
我想喊,却发现自己也在跟着笑,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两边咧开,越咧越大,脸颊的肌肉撕裂般疼痛,却停不下来!
最后,我看到那些笑脸化作一团团模糊的灰气,猛地扑向我咧开的嘴巴,直往喉咙里钻!
冰冷,滑腻,带着一股子甜腻的腐朽味!
“嗬——!”我惨叫着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嘴巴又酸又疼,好像真的大笑了一夜。
窗外天色蒙蒙亮,穷乐胡同里,蔡婆子那“咯咯咯”的笑声已经准时响起来了,比往常更加尖利刺耳。
我喘着粗气,看向桌上的陶罐。
它静静地待在那里,那些笑脸纹路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眼。
接下来的几天,我总觉得不对劲。
不是身体,是那种“乐呵”的感觉。
以前穷开心,是苦中作乐,心里其实知道日子艰难,但劝自己想开点。
可现在,我发现自己有点……控制不住地想笑。
看见街边饿得皮包骨的老狗,我想笑。
听到谁家又断了炊,屋里孩子哭大人骂,我也想笑。
甚至有一回,亲眼瞧见胡同口卖炊饼的老刘头,被马车刮倒,热腾腾的炊饼撒了一地,被车轮碾得稀烂,老刘头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我第一反应不是去扶,而是胸口一股莫名的热流涌上来,嘴角自动咧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我立刻捂住了嘴,但那笑声已经溢出去了。
旁边的人惊愕地看着我,老刘头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悲伤和愤怒。
我羞愧得满脸通红,赶紧冲过去扶他,可心里那股想笑的冲动还在蠢蠢欲动,像有个滑溜溜的东西在胸腔里挠痒痒。
更可怕的是,我发现胡同里的笑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整齐”了。
以前大家是各笑各的,苦闷了,绝望了,就扯开嗓子笑几声,算是发泄。
可现在,每到黄昏,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胡同里此起彼伏的笑声,会渐渐汇聚成一种诡异的节奏。
“嘿……哈……嘿……哈……”
像是有人在暗中指挥。
而且,笑声里原本还有的那点人气儿,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干巴巴的、仿佛只是肌肉拉扯出来的声响。
蔡婆子笑着笑着,会突然流下两行浑浊的泪,可嘴角依然高高咧着。
葛秃子推着空车,“呵呵”声像破风箱,眼神却直勾勾盯着前方虚无,仿佛灵魂已经不在躯壳里。
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第一次觉得,这充斥耳膜的“乐呵”,比鬼哭狼嚎还瘆人。
我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那个陶罐。
它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脏兮兮的,笑脸还是那样扭曲。
但我隐约觉得,那些笑脸的纹路,好像……比刚拿回来时,稍微清晰、生动了那么一丝丝?
就像干涸的河道被注入了细微的水流。
我决定把它扔了。
这邪门玩意儿,不能再留!
我趁夜拿着陶罐,走到更远的乱葬岗,找了棵歪脖子老槐树,在树下挖了个深坑,把罐子埋了进去,还狠狠踩了几脚。
“您哪来的回哪去,我佟乐福薄,享受不起您这‘笑口常开’!”
做完这一切,我心里踏实了不少,哼着小调往回走。
可刚走到穷乐胡同口,我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