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饲养的怪物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3368 字 7个月前

巨大的悔恨、恐惧和恶心将我淹没。

葛方士按住我:“莫怕!正因你是核心,你的彻底转变,才能撼动它根基!我要你明日正午,日头最盛时,站到镇中央戏台上,对着全镇百姓,把你这些年编过的、传过的所有谣言,一件件、一桩桩,原原本本坦白清楚!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为何编造,向所有被中伤者道歉!同时,揭穿此刻镇上流传的、关于我以及所有挑拨离间的新谣言!你敢不敢,用真心实语,斩断这条脐带?”

这比杀了我还难受!

当众自打嘴巴,承认自己是个卑鄙的长舌夫,以后还怎么在镇上立足?

可看着盆中那可怖的倒影,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惨叫和哭嚎,我知道,全镇都快被我这张破嘴害死了!

我吴小辫儿贪生怕死,爱占便宜,可还没坏到要拉全镇人陪葬的地步!

一股从未有过的血气,混合着无尽的悔愧,冲上了我的天灵盖。

我把牙一咬,心一横:“他娘的!干了!烂命一条,总要像回样子!”

第二天正午,烈日当空。

戏台下聚满了惊疑不定的乡邻,他们是被葛方士以“最后解法”为由硬劝来的。

我哆嗦着爬上戏台,两腿软得像面条。

望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无数道或憎恶、或恐惧、或好奇的目光,我喉头发紧,几乎晕厥。

但怀中那面“照妄镜”再次传来冰凉,让我一个激灵。

我闭上眼,再睁开,扯开破锣嗓子,从三年前我如何编排张屠户偷学蒙古摔跤其实是他半夜梦游开始,一五一十,像倒豆子般,把我那些“得意之作”全抖落出来。

哪有什么旱魃怕雨,哪有什么狐仙红绳,布庄掌柜和小姨子是清白的,秦二嫂井里那张脸其实是月光照在烂冬瓜上的影子……我说得涕泪横流,汗出如浆,几次恶心干呕,因为每说一件,我肩背上的阴影就剧烈抽搐一下,传来针扎火燎般的剧痛,仿佛在生生剥离。

台下从哗然到寂静,从愤怒到愕然。

最后,我指向人群中几个眼神飘忽、最近散布新谣言最凶的家伙,嘶吼道:“还有他们!说葛方士养鬼的,是赵秃子!因为他偷方士药材被逮住了!说王寡妇克夫的,是钱麻子!他想低价买王寡妇家宅子!这些全是假的!假的!怪物就爱听这些!它吃着这些长得膘肥体壮,再来吃我们啊!”

被我指认的人面如土色,仓皇想逃,却被周围人死死按住。

就在我喊出最后一句“都是我这烂舌头造的孽”时,异变陡生!

晴朗的天空骤然暗下,仿佛一块黑布蒙住了日头。

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戏台上空,那庞大的、由无数谣言恶意凝聚的怪物黑影彻底显形,它发出愤怒到极致的尖啸,四条长满四指黑印的触须,如同毒龙般向我猛刺下来!

它感知到“食物”的背叛,要亲手撕碎我这个“源头”!

葛方士早已布好阵势,咬破舌尖,一口纯阳血喷向空中早已悬好的七面铜镜。

铜镜反射烈日之光,汇成一道炽白的光柱,堪堪挡住触须。

但怪物凶焰滔天,光柱明灭不定。

葛方士青筋暴起,冲我大喊:“真心话!说你的真心话!现在最想说什么!”

我看着那狰狞的怪物,看着台下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着这因我而陷入灾难的小镇,所有油滑、算计、恐惧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灼热的赤诚。

我用尽平生力气,不管不顾地嘶吼出来:“我对不住大伙儿!我不是人!我这张嘴该缝上!这怪物是我喂大的,要啃就啃我一个人的骨头,放过他们!放过镇上老小!我吴小辫儿下辈子当年做马,还这份债!”

话音落下的刹那,我感到肩背上“啵”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

紧接着,一股磅礴的、温暖的气流不知从何处涌来——那是台下众人眼中渐渐升起的了然、释怀,甚至是一丝原谅。

这些微小的善意情绪,此刻竟汇聚成肉眼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光点,逆着漫天黑气,飘向那怪物。

怪物像是被滚油泼中,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黑影剧烈翻滚、消融。

它疯狂地扑向那几个被我指认的造谣者,黑气钻入他们口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那几人顿时僵住,眼珠凸出,皮肤下像有无数小虫在钻,不过几息,便瘫软在地,虽未死,却已然痴呆,口中只会喃喃重复自己编过的谣言。

最后,怪物残余的黑气在空中凝成一团,对着我发出不甘的、充满无尽恶毒的尖啸,然后“砰”地炸开,化为一阵腥臭的黑雨,淋淋漓漓洒下,未及落地,便在阳光中蒸发殆尽,只留下地上几个迅速淡去的湿印。

风停了,云散了,日头重新明晃晃地照着。

戏台上下,一片死寂。

我脱力般瘫坐在台上,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心里却有种前所未有的空旷和干净。

葛方士踉跄几步,扶住台柱,脸色蜡黄,显然损耗极大。

他看着我,缓缓点了点头。

那之后,镇上再无异事。

那几个造谣成痴的人,被家人关着照料,渐渐也能说些正常话了,但一见有人交头接耳,仍会本能地发抖。

我呢,吴小辫儿是没脸再当了。

我卖了零嘴担子,用那点本钱,在镇口开了个小小的茶水铺,专卖大碗凉茶。

我给自己立下规矩:只管倒茶,绝不插话。

谁来喝茶,聊什么,我都只笑呵呵听着,听到再离奇的事,也只“嗯嗯啊啊”点头。

若是有人想从我这儿打听什么,我就指指柜台上供着的那面已经不再冰凉的“照妄镜”,再指指自己用针线粗糙缝过的嘴唇图案——那是我请人画了贴墙上的,提醒自己,也提醒茶客。

久而久之,我这铺子倒成了镇上消息最不灵通,却也最清净的地方。

偶尔夜深人静,我擦着桌子,会想起那团由无数舌头耳朵拼成的怪物,想起它那充满恶意的无声狞笑。

我就一激灵,赶紧摸摸自己的嘴,还好,还在,也没多长出一根舌头来。

于是我便安心了,继续擦我的桌子,等着明天日出,给来往行脚客,倒上一碗不掺任何“佐料”的、清清白白的凉茶。

这故事说到这儿,也就差不多了。

列位看官,您觉得,那吃人的怪物,到底是鬼,是妖,还是咱们自个儿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东西,给养出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