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佩烦躁不安,在屋里踱步。
顾清商端来一盏清茶,柔声道:“子玉,你可知,真正极致的美,需以最纯粹、最浓烈的‘情孽’为薪柴,方能煅烧出来?门外那个,虽俗,却是一片痴心,也算一味好‘药引’。”
她凑近兰佩耳边,吐气如兰,却带着冰雪的寒气:“你若不忍,我帮你‘收’了她这份情孽,炼化了,助你脱胎换骨,如何?到时候,你便是真正的‘玉面郎君’,天上地下,再无这等绝色。”
兰佩被她说得心神动摇,看着镜中自己越发完美的容颜,又想起那花魁的痴缠,恶向胆边生,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顾清商嫣然一笑,转身出门。
兰佩透过窗缝,看见顾清商走到那哭得梨花带雨的花魁面前,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伸出食指,轻轻点在花魁眉心。
花魁浑身一颤,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脸上痴迷的表情却凝固了,像是被抽走了魂,只剩下一具精致的空壳。
一缕极淡的、粉红色的雾气,从花魁七窍中缓缓飘出,被顾清商张口一吸,吞入腹中。
花魁软软倒地,再无气息。
顾清商回眸,朝窗内的兰佩看了一眼,嘴角笑意加深,眼神却冰冷无情。
兰佩吓得魂飞魄散,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招惹了何等可怕的怪物!
什么仙缘!这顾清商分明是个以情爱、魂魄为食的邪魔!她把自己当成“良种”在豢养!
他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
顾清商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餍足的红晕,更添艳色,可兰佩只觉得恐怖。
“子玉,看到了吗?这便是‘收情’。”顾清商舔了舔嘴唇,动作妖异,“她的痴念,味道尚可。但还不够……你身上,还缺一味最关键的‘药’。”
“什……什么药?”兰佩声音发抖。
“绝情。”顾清商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对你最爱、最信任之人,施展极致的冷酷与背叛,亲手斩断最后一丝温情。用这‘绝情之火’,烧尽你人性最后的杂质,方能炼成无瑕‘玉面’,与我……长相厮守。”
她伸手,指尖划过兰佩胸口:“你心里,可还有放不下的人?”
兰佩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他放不下的人……是远在江南,守着一份家业,日夜盼他归家的老母亲!
那个生他养他,为他熬白了头,信里总是嘘寒问暖,却从不催他功名的妇人!
“不……不行!”兰佩嘶声道。
“不行?”顾清商轻笑,眼神却冷了下去,“那你这‘良种’,便只能半途而废了。废了的种子,留着何用?不如……我也‘收’了你这身皮囊和情魄,虽然比不得炼成的‘玉面’,也算可口。”
她身上那股檀香冰雪味骤然变得浓烈,隐隐透出血腥气,房间温度骤降,窗棂上甚至结起一层薄霜!
兰佩知道,这不是玩笑,这邪魔真会吞了他!
在极致的恐惧和对“完美容颜”的病态渴望交织下,一个无比恶毒、丧尽天良的念头,在他心里滋生出来。
他给母亲写了一封信。
信中极尽刻薄,说自己已攀上高枝,要娶郡主为妻,嫌母亲出身商贾,粗鄙不堪,丢他的人,让母亲今后不要再写信来,更不许来京城找他,就当没生过他这个儿子。
为了让效果更“绝”,他甚至附上了一缕从顾清商那里讨来的、带着冰寒邪气的青丝。
信寄出去了。
兰佩夜夜噩梦,梦见母亲捧着信,老泪纵横,心碎而死的景象。
他备受煎熬,可镜子里的自己,却在发生恐怖的变化!
皮肤越发莹润如玉,毫无瑕疵,眼睛亮得惊人,可眼神却空洞冰冷,再也映不出丝毫暖意。
他对食物的欲望越来越淡,闻到常人的饭菜味竟觉得恶心。
唯独对顾清商身上的那股异香,还有她偶尔喂给他的、不知是什么炼制的透明“露水”,渴望不已。
他感觉自己正在慢慢变成一件精美的、没有温度的瓷器。
一个月后,顾清商笑吟吟地告诉他:“‘药’成了。江南传来消息,你母亲接到信,当场呕血,三日后……殁了。那份纯粹的、被至亲背叛的绝望与心碎,隔着千里,我也闻到了,真是……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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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佩心脏剧痛,可那痛感也很快变得麻木、遥远。
他流不出眼泪,只是呆呆地坐着。
顾清商却很高兴,拉着他来到后院那丛昙花前。
此刻是白天,昙花却全都盛开着,凝固着,每一朵都美得惊心动魄。
顾清商咬破自己指尖,一滴银白色的、散发着寒光的血液滴入土中。
地面突然蠕动起来,那丛昙花的根茎处,拱出一个拳头大小、晶莹剔透、仿佛冰雕玉琢的……花苞?
不,那不是花苞,形状更像是一颗微微搏动的、透明的心脏!
“这就是‘情种’的果实,‘玉面心’。”顾清商痴迷地看着那东西,“以绝情为火,以孽债为土,以美色为引,百年方得一见。吃了它,你便是真正的‘玉面修罗’,不老不死,绝世独立,无情无爱,却享尽人间至美。”
她摘下那颗“玉面心”,递到兰佩嘴边。
异香扑鼻,兰佩麻木的身体涌起一股本能的、贪婪的渴望。
就在他要张口吞下的瞬间,后院紧闭的门,突然被一股巨力撞开!
一个披头散发、穿着粗布麻衣、满身风尘的老妇人,踉跄着冲了进来!
竟是兰佩的母亲!
她没有死!那封信和邪气青丝,让她大病一场,却凭着对儿子最后一丝念想和乡下郎中的土方,硬挺了过来,然后变卖家产,千里迢迢,一路乞讨,找到了京城,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打听到了这处邪宅!
老妇人形容枯槁,满脸沧桑,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兰佩和他嘴边那邪异的“玉面心”。
“儿啊!我的儿!”老妇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你不能吃!那是邪物!吃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竟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想打掉那颗“玉面心”!
顾清商勃然变色,厉叱一声:“老虔婆,坏我好事!”
她袖子一挥,一股冰冷的狂风卷起,将老妇人狠狠摔在墙上!
老妇人闷哼一声,口吐鲜血,却依然挣扎着爬起,浑浊的泪水滚滚而下:“子玉……你看看娘……你看看你自己……你变成什么样子了!你是娘的儿,不是怪物啊!”
那一声“娘”,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捅进了兰佩早已冰冷麻木的心腔深处!
被邪术压制的、属于人性的最后一点碎片,猛地挣扎起来!
他看着眼前苍老憔悴、却为他拼尽最后一口气的母亲,又看看手中那美丽邪恶的“玉面心”,再看看旁边面容扭曲、浑身散发寒气的顾清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