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客厅中央,轻声说:“沈素秋?”
没有回应。
“我看见报纸了。”周维继续说,“我知道你在一九七四年三月十六日走失了。但现在是二零二三年,你已经走失了四十九年。”
月光移动了一寸。
墙角出现了一个淡蓝色的光点,然后是两个、三个……
光点汇聚成一个人形。
正是那个穿旗袍的女人。
这次她的脸清晰多了,眼睛也有了焦点,正悲伤地看着周维。
“不是走失。”女人开口,声音直接出现在周维脑子里,“是被卡住了。”
“卡在时间里?”
“三月十六日下午三点,我在家里缝衣服。”女人的影像开始波动,像水中的倒影,“忽然一切都变慢了。钟摆停在半空,窗外的鸟定在飞行的姿态,阳光不再移动。我想走出去,却发现门外的巷子……变了。”
“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女人指着窗外,“巷子一会儿变得很宽,一会儿变得很窄。行人穿着奇怪的衣服,铁盒子在路上跑。有时候巷子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但我就是走不出去。我在这房子里,看着外面变来变去,看了不知道多久。”
周维感到一阵窒息:“四十九年……”
“时间在这里不一样。”女人摇头,“对我来说,可能只是几天,也可能是几百年。我只知道,我回不去了。而且我开始……忘记。”
“忘记什么?”
“忘记我是谁,忘记我为什么在这里。”女人的影像开始淡化,“每次有人住进这房子,我就能清晰一点。但他们很快就搬走了,因为害怕。然后我又开始模糊,开始忘记。周先生,你也会搬走的,对吧?”
周维看着她逐渐透明的身影,忽然问:“我怎么帮你?”
女人停住了淡化的过程。
“你真的想帮我?”
“告诉我该怎么做。”
女人指向书房的方向。
周维走过去,打开灯。
书桌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本笔记本。
皮革封面,纸张泛黄,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工整的钢笔字:
“时间褶皱观测笔记——一九七四年三月起。”
笔记里详细记录了女人(现在周维知道她就是沈素秋)发现自己被困后的经历。
她如何看见不同年代的景象从窗外掠过,如何尝试与偶尔能看见她的人沟通,如何逐渐理解自己卡在了时间的褶皱里。
在最后一页,她写下了自己的发现:
“褶皱点并非固定。它在移动,像布上的皱痕被抚平又再起。要离开,必须在两个时间层完全重叠的瞬间,找到那个‘缝隙’。而重叠的时刻,可以通过冰花图案预测——那是时间挤压产生的具象。”
周维猛地想起厨房窗户的冰花。
那些树枝、人脸、文字……
他冲进厨房。
窗户上,新的冰花正在形成。
不是自然结霜,而是有意识地生长,勾勒出复杂的几何图案——两个重叠的菱形,中间有一条细细的缝隙。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子时三刻。”
当晚十一点四十五分,周维站在客厅里。
沈素秋的影像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清晰,她紧张地绞着手。
“如果失败了,你也会被卡住。”她说。
“如果成功了呢?”
“我会回到我的时间,你会留在你的时间。但褶皱可能还在,这房子永远是个特殊的地方。”
钟表的指针走向十二点。
月光忽然变得异常明亮,照得满室银白。
周维看见房间开始出现重影——老式家具的虚影叠加在现代装修上,墙纸时而变成斑驳的石灰墙,地板时而变成青石板。
两个时代正在重叠。
沈素秋指着客厅东墙:“那里!缝隙!”
墙面上,出现了一道光。
不是裂缝,而是一道垂直的光线,细得像头发丝,却亮得刺眼。
小主,
“过去!”周维喊。
沈素秋朝光跑去,在接触光的瞬间,她的身影开始拉长、变形,像被吸进一个狭小的空间。
她回头看了周维一眼,嘴唇动了动。
然后消失了。
光缝随即闭合。
一切恢复平静。
重影消失了,房间变回现代的样子。
周维瘫坐在地上,浑身被汗湿透。
他做到了吗?沈素秋回到一九七四年了吗?
他看向窗外,巷子还是那条熟悉的巷子。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路灯的光晕里,似乎还有一层极淡的、发蓝的光,像是另一个光源的余晖。
第二天,周维去了档案馆。
还是那个年轻人,这次在电脑前查了很久,抬起头时脸色古怪。
“找到了。”他说,“一九七四年的档案……出现了。”
“出现了?”
“就像一直在那里,只是之前没看见。”年轻人困惑地摇头,“而且有条记录……您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则简短的社会新闻:
“一九七四年三月十九日,失踪三日的沈素秋女士于石库巷七号被寻回。据其描述,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看见了许多奇景’。经检查,身体健康,唯左颈红痣消失。”
周维盯着最后五个字。
左颈红痣消失。
他见过那颗痣,在路灯下像一滴血。
现在它消失了。
周维回到石库巷七号。
房子还是老样子,但空气中的异样感减轻了。
滴水声再也没有出现。
厨房窗户也不再结出有图案的冰花。
他想,褶皱被抚平了。
沈素秋回到了她的时代,褶皱点恢复正常,两个时间层不再交错。
直到一周后的深夜。
周维在书房看书,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抬起头,看见玻璃窗上,映出了两个人影。
一个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