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视野之外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5826 字 7个月前

但据张延所知,身边所有人都装了。净网推出半年,安装率已经超过60%,在城市白领中更是高达90%。广告无处不在:“为了你的心理健康”“为了更好的工作效率”“为了社会和谐”。

手术前一天,张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张延先生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平静,专业。

“是我。”

“我是净网技术安全部的陈工程师。我们监测到您的账户有异常行为,多次在敏感区域调低过滤级别,还尝试访问后台日志。”

张延心跳加快:“所以呢?”

“所以我们想和您谈谈。”对方说,“净网系统还在优化阶段,我们需要像您这样有探索精神的用户提供反馈。您有时间见面吗?”

张延想拒绝,但好奇心占了上风。他想知道这个系统背后的人到底怎么想的。

他们约在一家高档咖啡馆。陈工程师四十多岁,穿着得体的西装,戴着无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

“首先,我为我们的监控道歉。”陈工程师开门见山,“但净网系统涉及公共安全,我们必须确保它不被滥用。”

“滥用?”张延问,“我只是想看到真实世界。”

“什么是真实?”陈工程师反问,“你看到的就真实吗?人类视觉本身就有局限和偏见。我们只是……优化了它。”

“优化到看不见痛苦和死亡?”

“痛苦和死亡一直存在。”陈工程师搅拌着咖啡,“但有必要每个人都看到吗?古代社会,人们看着公开处刑,看着疾病肆虐,看着邻居饿死。那让世界更好了吗?没有。只是增加了每个人的心理负担。”

“所以你们决定替我们选择看什么?”

“我们提供选择。”陈工程师纠正,“你可以随时调整敏感度,甚至可以卸载。但数据显示,大多数人在体验过净网后,就不想回去了。为什么?因为人性本能追求舒适、安全、和谐。净网只是满足了这种需求。”

张延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在公园,系统过滤掉了一个心脏病发作的老人。如果我没调低敏感度,他可能就死了。”

“系统会评估情况。”陈工程师说,“如果目标生命体征完全消失,我们会通知相关部门处理。但在那之前,为什么要让路人看到痛苦的死亡过程?那对死者没有帮助,只会惊吓生者。”

“你们怎么定义‘惊吓’?怎么定义‘和谐’?谁的标准?”

“集体的标准。”陈工程师向前倾身,“张先生,社会是建立在共识上的。我们收集了数百万用户的数据,分析什么样的景象会引起普遍不适,然后建立过滤模型。这不是某个人的标准,是文明的标准。”

“文明的标准就是假装问题不存在?”

“是管理问题的呈现方式。”陈工程师说,“你是个程序员,你懂代码。当你写一个应用程序时,你会把所有的错误信息和调试日志都展示给用户吗?不会,你只展示他们需要看到的界面。净网做的是一样的事——为现实世界提供一个友好的用户界面。”

这个比喻让张延愣住。

“所以世界是个程序?我们是用户?你们是开发者?”

“某种意义上,是的。”陈工程师微笑,“人类认知本身就是对现实的模拟。大脑每秒接收千万比特的感官信息,但只处理其中一小部分,其余的过滤掉,或者简化为模式。净网只是……帮大脑做了它本来就该做,但可能做得不够好的工作。”

谈话持续了一小时。陈工程师礼貌,耐心,逻辑严密。但张延离开时,感到的寒意比来时更甚。

因为陈工程师太有道理了。

有道理到可怕。

如果痛苦的存在没有意义,为什么要看?

如果死亡不可避免,为什么要直视?

如果社会问题无法立刻解决,为什么要被它们持续折磨?

净网提供的,是一个理性的、高效的心理解决方案。

手术当天,张延早早来到诊所。签字,换衣服,躺在手术台上。局部麻醉,他能听到器械的声音,但感觉不到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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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进行到一半时,主刀医生的手机响了。

“抱歉,紧急情况。”医生对张延说,“隔壁手术室有个并发症,我得去看看。你稍等,麻醉还有效。”

医生离开了,留下张延独自躺在手术台上。他的眼睛被固定器撑开,能看到天花板上的无影灯。

然后,他看到了什么。

起初以为是幻觉。天花板上的灯开始扭曲,光线中出现纹理,像水面下的波纹。波纹扩散,整个视觉场开始变化。

他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不是通过眼睛,是净网芯片直接向大脑发送的信号。因为他眼睛被固定,视觉输入被阻断,芯片进入了某种……调试模式?

他看到的数据流。

不是二进制代码,是图像数据流。成千上万的图像碎片流过他的意识:人脸,建筑,街道,车辆,动物,植物。每一个图像都带有标签:“和谐”“轻微不和谐”“中度不和谐”“严重不和谐”。

他看到了分类标准。

“衣衫不整”:标签为中度不和谐,过滤优先级7。

“公开情绪失控”:严重不和谐,优先级9。

“身体残缺”:严重不和谐,优先级9。

“贫困表现”:中度不和谐,优先级8。

“死亡与濒死”:最高不和谐,优先级10,立即过滤并替换。

他还看到了替换库。当一个景象被过滤掉,系统会从库里选取一个“和谐替代品”填充进去。替代品不是随机生成的,而是精心设计的:微笑代替哭泣,整洁代替脏乱,健康代替疾病,富裕代替贫困。

库里的图像无穷无尽,分门别类,像一个巨大的现实化妆间。

但最让张延震惊的,是数据流中的一个特殊分类。

标签是:“觉醒者”。

优先级:最高。

处理方式:立即标记并上报。

下面有定义:“觉醒者指对净网系统产生怀疑,试图探索过滤边界,或鼓励他人卸载系统的个体。”

张延看到了案例记录。几十个人的档案,照片,行为分析,最后的状态栏写着:“已处理”。

处理方式有三种:

1. 深度过滤(目标周围的一切不和谐景象都被强化过滤,使其产生“世界本来就很美好”的错觉)

2. 社交隔离(系统会微妙地引导目标周围的人避开他们,使其感到孤立)

3. 强制矫正(最极端情况,目标会被送入“视觉康复中心”)

张延看到了“视觉康复中心”的内部影像:白色的房间,柔软的墙壁,人们戴着特制的眼镜,眼镜里播放着完美世界的影像,同时接受心理暗示和药物治疗,直到他们“康复”——即接受净网过滤是必要且正确的。

他还在数据流深处,发现了一个加密模块。权限极高,连医生账号都无法访问。

但此刻,在手术台的异常状态下,张延的意识似乎直接连接到了核心系统。加密模块对他开放了。

里面是一个计划。

不,不是一个计划,是一个蓝图。

一个世界的蓝图。

在蓝图中,净网只是第一阶段。第二阶段是“净听”——过滤不和谐的声音:争吵、哭泣、警报、甚至某些“不和谐”的音乐和言论。第三阶段是“净感”——过滤不愉快的触觉、嗅觉、味觉。

最终阶段是“净识”——直接过滤不和谐的思想和记忆。

蓝图的名字是:“人类认知净化工程”。

目标:创造一个完全和谐、无冲突、无痛苦的社会。

方法:渐进式过滤,从感官到认知,直到人类彻底忘记不和谐是什么感觉。

时间表:五十年内完成全球推广。

张延看到蓝图底部的签名和机构标志。那不是任何政府或公司,而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组织:“人类优化委员会”。

还有一行小字:“自愿进化,优雅退化。”

这时,医生回来了。

“抱歉久等,我们继续。”医生拿起器械。

张延想喊,想挣扎,但麻醉让他无法动弹,嘴里还咬着固定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医生完成移除手术。

芯片被取出了。

世界重新变得清晰,未经过滤。

张延坐起来,看向窗外。他看到街道上的垃圾,看到行人脸上的疲惫,看到一只死去的鸽子躺在路边,看到远处建筑工地的杂乱。

真实世界。

丑陋,痛苦,混乱。

但也自由。

医生递给他术后注意事项单:“你的视觉神经需要时间适应。可能会有一段敏感期,看到的东西会……比较强烈。如果难以承受,我们可以重新安装,有优惠价。”

张延摇头:“不用了。”

他走出诊所,走在真实的世界里。每一样不和谐都刺痛他的眼睛:破裂的人行道,生锈的栏杆,哭泣的孩子,吵架的夫妻。

但他强迫自己看。

因为他知道,在某个地方,在那些安装了净网的人眼里,这个世界是整洁的、和谐的、完美的。他们看不到问题,所以不会想解决问题。他们看不到痛苦,所以不会想减轻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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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活在一个精心设计的幻觉里。

而设计这个幻觉的人,正在计划把这个幻觉扩大到所有人的所有感官,所有认知。

那天晚上,张延回到家,打开电脑。他有一个决定要做。

手术时看到的那些数据,虽然是通过视觉皮层直接输入的,但有一部分残留在他的记忆里。他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蓝图、计划、组织名称、分类标准、处理方式。

他写了一篇长文,标题是:《净网之后,他们还想要你的耳朵、皮肤、思想》。

他附上自己拍摄的“真实世界”照片——虽然这些照片在净网用户看来只是普通景象,但对于那少数没有安装的人,也许能看到真相。

他准备发布到所有平台。

但在点击“发布”前,他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