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集:新君的权衡

活路?他望着天边的残月冷笑。残月像把弯刀,悬在墨蓝的天上,映得宫墙的棱角愈发锋利。当年秦弱,列国视秦人为蛮夷,连会盟都不叫上秦国。河西之地被魏国占了二十年,每年要赔给魏人十万石粟米,逼得多少农人卖儿卖女。那时的宗室子弟只会斗鸡走狗,在酒肆里搂着歌姬喝得烂醉,谁管过百姓死活?是卫鞅带着新法劈开了死局,可这把刀太锋利,难免会伤到自己人。就像割麦子,要除杂草,也难免带起些好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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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灯里的油渐渐少了,灯芯爆出一串灯花,噼啪轻响。他忽然想起卫鞅前日递上的密折,说旧贵族正在暗中联络,甘龙的门生已去了楚国,公子虔的家臣往魏国送了密信,“若君上动摇,列国必趁机来犯”。卫鞅在密折里说:“臣愿以性命担保,新法可保秦强,但若半途而废,不出十年,秦必复为列国鱼肉。”卫鞅的字总是力透纸背,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看久了,竟让人觉得有些刺眼。

可公子虔也托人带话,说卫鞅在军中培植亲信,车英、景监都唯他马首是瞻,前日河西守军操练,卫鞅的将令比王命先到半个时辰,“君上刚登基,权力未稳,若不除卫鞅,恐成傀儡。”这话像根刺,扎在驷的心头。他做太子时,因触犯新法,被卫鞅罚去宗正寺闭门思过三月,那时卫鞅站在殿上,目光冷得像冰,说“法不避太子”,全然不给情面。如今想起那眼神,他还觉得后颈发寒。

两种声音在脑子里冲撞,像两群野兽在撕咬,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抓起案上的玉圭狠狠砸在地上,玉片四溅,其中一块弹到奏疏上,在“废法”二字上划出一道白痕。玉圭是父亲传给他的,说是当年秦穆公时的遗物,如今碎在地上,像块普通的石头。

内侍在外头屏住呼吸,连呼吸都放轻了,廊下的铜铃也似被这寂静吓住,不再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一块玉圭碎片,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碎片边缘锋利,划破了指腹,一滴血珠渗出来,落在黑色的王袍上,像朵小小的红梅。

“传李信。”他对着门外喊道,声音有些沙哑。

片刻后,一个身着玄甲的青年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甲片碰撞发出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李信是他做太子时的侍卫,当年在渭水边,是李信把发抖的他护在身后,说“殿下别怕”。此人忠心耿耿,却又不属于任何派系,父亲曾说,李信是把“尺子”,只认是非,不认人。

“你带三个亲信,换上布衣,分赴关中各县。”驷走到案前,提笔在竹简上写下几个地名:“去雍城、陈仓、栎阳周边,还有……渭水边的那些村落。”渭水边那笔,他写得格外重,墨点晕开了一片。“去看看百姓怎么说新法。是怨声载道,还是真心拥护?不必听乡吏的话,他们嘴里的话,一半是哄骗,一半是应付。你去田埂上问农人,看他们粮仓里有多少粮;去市井里问商贩,看他们敢不敢跟官吏讨价还价;去作坊里问工匠,看他们的工钱够不够养活家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信的脸。李信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里满是郑重。“记住,只看实情。不必回报途中见闻,免得走漏风声。半月后,把你们听到的、看到的,原原本本地写下来呈给我。”

李信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