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鞅的笔尖微微用力,墨色深了几分。他想起三日前在朝堂上的情景。甘龙又在反对《编户令》,说“连坐之法太过严苛,恐失民心”,话音未落,孝公便拍了案,说“左庶长既已定下,便推行下去,出了任何事,孤一力承担”。那时孝公的眼睛里有光,像渭水冰面下涌动的暗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君臣同心,莫过于此。”他写道,“君上信我,如信手中剑。我之策,无论多苛多险,君上皆力排众议,鼎力推行。城南徙木,五十金掷地有声;渭水论法,甘龙诘难,君上一句‘正合我意’,便抵过千言万语。”
写到这里,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在魏国时,他曾趁公孙痤病榻之机,献上富国强兵之策,公孙痤听完,只叹了句“时机未到”。后来他辗转稷下学宫,对齐威王说“法行则国兴”,齐人却笑着问他“秦音都没改,还谈什么法”。那些日子,他像个捧着宝贝却无处可献的孩童,满腔的热忱,只能憋在心里发酵。
可在这里,在这个被中原诸国嘲笑为“西陲蛮夷”的秦国,他的策论被当成了可以劈开混沌的斧头。孝公甚至解下佩剑给他,说“你是秦国的刀,钝了,我亲自磨”。
“故,变法有望。”这四个字,他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像是刻在石头上,“废井田,民始有其田;重军功,奴可成贵族。今岁秋收,栎阳粮仓溢,秦军士饱马腾。不出十年,秦必东出,河西旧耻,必雪。”
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炭盆里的火也旺了些,映得他脸上有了点暖意。他想起那个叫黑坨子的小兵,前几日在军营里,黑坨子捧着刚得到的公士爵位文书,手都在抖,说“俺爹是奴隶,俺这辈子竟能有自己的田”。他还想起商於之地的农夫赵二牛,写信来说“新犁好使,今年收的粟,够吃三年”。这些细碎的声响,像春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一点点滋润着秦国这块曾经贫瘠的土地,也一点点夯实着他脚下的路。
“待秦国强大那日,我必回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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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在素帛上停顿了片刻,墨滴凝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他骑着高头大马,穿过函谷关,回到安邑。那时的魏国,或许还在为争夺中原霸权而焦头烂额,或许还在嘲笑秦国“蛮夷难成大器”。他要站在魏宫的朝堂上,告诉那些曾经轻视他的人:
“我卫鞅,不是空谈之辈。”
写完这句话,他将笔搁在砚台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信快写完了,该收尾了。可目光扫过素帛上的字迹,心里却空了一块。
他忽然想起了老师李悝。
那时他还是个束发少年,跟着老师在相府书房里抄《法经》。老师总爱用竹尺敲着他的手背,说“法者,国之权衡也,乱世行法,如医者用药,虽苦,却能救命”。后来老师病重,拉着他的手,将《法经》抄本塞给他,说“我的法,在魏已难行远。你若有志,便去寻一个能让法生根发芽的地方。记住,法行于乱世,方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