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嘎!”带头的军曹踢了踢铁盖,“这破厂烧了半年还有人来?肯定是抗日分子!”
脚步声渐远时,顾承砚摸出怀表,凌晨两点一刻。
他替老工人理了理磨破的袖口,轻声道:“明天天亮,您去闸北染坊废井,找穿月白衫子的苏小姐。她手里有铜哨,能送您去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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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工人抹了把脸,点头时眼泪滴在烧黑的梭子上:“当年苏夫人就是这么说的——等火种重燃那天,要把梭子还给执灯人。”
顾承砚爬出地窖时,月亮已经偏西。
他站在废墟边缘回望,忽然听见江风里飘来一声铜哨,三声长调,清越得像鸽哨。
那是苏若雪到了染坊废井,正在唤井下的人。
他摸了摸怀里的账本,又碰了碰藏在衣襟里的梳棉机齿轮——这把火,终于要烧起来了。
而此刻的闸北染坊废井边,苏若雪正蹲在青苔斑驳的井沿,袖中母亲留下的玉梳硌着腕骨。
她对着井口吹完第三声哨,就听见井下传来“咚”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沉进了水里。
月光落在井里,她看见自己的倒影晃了晃,水面下似乎有个陶缸的轮廓,正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井边青苔沾湿了苏若雪的月白衫角,她指尖触到陶缸边缘时,掌心被粗粝的陶土硌得发疼。
井下的水漫过她手腕,凉意顺着血管往骨头里钻,可当她摸到缸口那道浅刻的缠枝莲纹时,呼吸突然顿住——这是母亲闺阁里妆匣的纹路,苏夫人总说,“若雪属雪,得用莲纹镇着,才不会化得太快”。
陶缸盖掀开的刹那,井水“咕嘟”翻起一串气泡。
苏若雪屏住呼吸,沾着水的手探进去,先触到个油纸包,再往下是卷了边角的绢帛。
她把东西捧到井沿,月光漏进染坊残墙,在绢帛上投下斑驳光影。
“云谱残卷”四个字入眼时,她喉头发紧——这是母亲总在佛前烧的纸灰里提过的名字,说是苏家染坊能染出“雨过天青”的秘诀,是外婆的外婆传下来的命根子。
绢帛展开的瞬间,有东西“啪嗒”掉在她手背上。
是块指甲盖大的膏体,暗红如凝血,还带着股极淡的沉香味。
苏若雪刚要拾,眼角瞥见卷首小楷:“若雪吾女,见此膏时,必已通蝉鸣。七色为守,五色为战,战色遇水则显,可辨奸伪。”她突然想起前日在顾宅后院,有只蝉连叫了十七声,当时阿砚说“这是夏末最后一批,叫得急”,难道“通蝉鸣”指的是...
她捏起那滴红膏,轻轻捻进井水里。
水面荡开涟漪,很快又静得像面镜子。
苏若雪正要失望,忽见涟漪中心浮出两团墨影,渐渐清晰成“山本”二字,笔画边缘还渗着暗红,像血在水里晕开。
“若雪!”
井边传来顾承砚的唤声,苏若雪慌忙把残卷塞进怀里,转身时带翻了陶缸。
顾承砚从断墙后奔过来,长衫下摆沾着草屑,手里举着个油纸包——是他方才去巷口买的桂花糖粥,说要给她压惊。
“阿砚。”苏若雪望着他发梢的月光,突然笑了,“我好像...摸到母亲的手了。”
三日后,顾家晒场地下密室的石门“吱呀”作响。
顾承砚举着煤油灯先走进去,灯光扫过堆成山的机器零件:纱厂地窖的梳棉机齿轮在角落闪着冷光,码头铁仓的染缸箍圈叠成半人高的塔,染坊废井的陶缸被擦得锃亮,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青鸟靠在门后,正用短刃刮着靴底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