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时正撞见阿福扒着门框的侧影。
那小子手忙脚乱缩回脑袋,粗布短打蹭得门框"吱呀"响,转身时裤脚带起一阵风,将门槛内侧的细粉吹得微微扬起。
苏若雪的指甲轻轻叩了叩账本。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走廊,照见阿福从偏门溜出去时,裤脚沾着星星点点的灰——正是她今早撒的米浆炭粉。
她放下算盘,将绣着并蒂莲的帕子重新系在腕间,发梢扫过耳坠,银铃铛在风里晃出极轻的响。
午后的法租界飘着雨雾,苏若雪缩在油布伞下,看着阿福的粗布短打消失在霞飞路拐角。
她加快脚步,木屐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被雨丝裹住,只余心跳撞着伞骨的节奏——那小子进了弄堂第三栋灰砖楼,门牌号是霞飞路147号,二楼西窗的铁锈栏杆还挂着半条蓝布围裙。
"叮铃——"
铜铃响在身后。
苏若雪垂眸整理伞骨,余光瞥见送煤球的板车碾过水洼,趁机将地址刻进掌心。
等阿福再露面时,他怀里多了个油纸包,指节捏得发白,像是生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顾承砚正在后堂调墨。听见门帘响,他头也不抬:"查到了?"
"霞飞路147号,二楼西窗。"苏若雪抹了把发梢的水,腕间帕子还沾着雨水,"阿福进去半柱香,出来时抱着个油纸包,像是......"她顿了顿,"像是藏着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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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台"咔嗒"轻响。
顾承砚搁下狼毫,镜片上蒙着层水雾,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潮。
他早该想到,顾家绸庄的账房能引动日商、租界、汉奸三方盯着,绝不是单靠霍夫曼的贪心——阿福在顾家长了十年,每月月钱比普通杂役多五百文,原主荒唐时还替他顶过赌债,这样的人突然生异心......
"我去查。"他扯下青衫,从暗格里摸出顶旧草帽扣在头上,"你留在店里,若我子时未归......"
"顾承砚!"苏若雪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腕骨,"你要扮什么?"
他低头笑了笑,指腹蹭过她发间沾的雨珠:"送报童。
霞飞路的报馆下午三点送晚刊,穿蓝布衫,斜挎帆布包,领口磨得发白——"他扯松领口,露出锁骨处淡青的旧疤,"这样像不像?"
苏若雪的喉咙突然发紧。
三个月前他还在为改良缫丝机熬红了眼,如今却要混进虎穴。
她松开手,从袖中摸出块薄荷糖塞进他掌心:"含着,报童总爱嚼这个。"
顾承砚的脚步顿在灰砖楼下。
门廊的旧油漆味混着雨水,呛得他鼻尖发酸。
他低头翻着帆布包里的报纸,喉结动了动——薄荷糖的凉意在舌尖炸开,像苏若雪刚才攥他手腕的力道,又轻又狠。
二楼转角传来皮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