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细微得如同蚊蚋般、带着浓重哭腔的颤音,终于从孩子紧抿的、已经失了血色的唇瓣间艰涩地挤了出来,断断续续,几乎碎不成声:
“娘……娘亲……是不是……也……觉得……无欢……是个……怪物……所以……才把……我……丢在这里……让…让那东西……吃掉……无欢……”他布满血丝、被泪水泡得红肿的稚嫩双眼死死盯着凌清雪,声音越来越抖,恐惧如同藤蔓缠绕,近乎窒息。“就……就像……那些……那些坏人……说的……无欢……不配……活着……对不对?”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盐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凌清雪残魂凝聚的意识之上!她终于明白了那七十二种灭世预言中永不消逝的冰寒与绝望从何而来——始于刻骨铭心的遗弃之殇!被至亲烙下的“怪物”烙印! 这被浊池放大、被浓雾侵蚀的沉痛,便是心魔最深的根苗!
清霜命珠之力在此刻微有共鸣,她眼中柔和与清冽交织的光辉愈发清晰。凌清雪轻轻摇头,声音如同寒玉轻叩,清晰无比地穿透那沉重的死寂浓雾:
“人言如秽风过耳,岂有定论生死之权?”她缓缓伸出由命珠清霜凝聚的指尖,并非指向枯木浊池,反而点向那方凝滞死寂的灰色苍穹,语气平和却带着冰螭洞察虚无的微芒:“若论‘怪物’……这吞心蚀念、盘踞不散的孽瘴灰雾……”她的目光落回孩子攥得指节发白、粗糙简陋的木笛上,语调骤然转沉:“……还有那诱你沉迷其中、奏响悲泣虚妄的‘竹魔虫蛊’……”目光最终落在孩子那双被恐惧蒙尘、几乎不敢对视的童眸深处:“何者……又……不是怪物?!”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淬冰寒铁,勐地砸入这死寂的枯林!四周粘稠如泥沼的灰雾猛地一滞,连那中心缓缓冒泡的浊池似乎都停顿了一瞬!
幼小的夜无欢猛然睁大了双眼!那双童稚的眸子里,被抛弃的恐惧与深植的自毁绝望如同被投入石块的古井水面,骤然激荡起巨大涟漪!灰雾、浊池、魔笛……还有……他自己?都是……怪物?他下意识地、死死攥紧了手中的木笛,骨节用力到青白,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却从未意识到这木笛本身就是梦魔的具象!无数道疑问与混乱在他小小的、沉痛的心湖里猛烈翻腾!
就在这心神被颠覆冲击、心房巨震的刹那——波!一声极其轻微、仿佛腐朽泡影破裂的声响,在那紧紧攥着的小木笛内部毫无征兆地响起!
那微弱的破裂声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枯木浊池这片沉寂绝望的天地间激荡起无声的涟漪。
小主,
幼年夜无欢童孔骤然收缩!他猛地低头,死死盯住自己手中那根破烂的小木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内里彻底断裂!童稚眼中原本根深蒂固、如同被浇筑进去的死沉灰暗与恐惧,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剧烈的、本能的震动和裂痕!
“裂……裂开了?”他不可置信地喃喃着,小小的手指几乎要将那简陋的木笛捏碎。那根带给他无限悲怆与最终虚幻“寄托”的魔笛源头,竟在他心神被撼动的这一刻,自己……裂开了?
“它非笛!”凌清雪的声音如清冷的流泉,瞬间切入他混乱的思维。她的指尖由虚无霜华凝聚,带着不容置疑的澄澈,笔直点向那裂开缝隙的小木笛!那本就不甚坚实的枯枝笛身,在她指力触及的刹那,“波”的一声,彻底崩解成无数细小的灰色木屑,如同风化千年的朽骨,纷纷扬扬地飘散在浓重的雾霭之中!暴露在空气中的,赫然是木笛中空内部紧紧缠绕着的一根细如发丝、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紫黑色蛊纹——一条形态扭曲诡异、早已干瘪死亡的 “噬心魔竹蛭”虫蛊尸体 !其形态竟与之前血月幻境中那白骨魔笛隐隐有诡秘的联系!
“这才是噬你心魂、诱你沉沦的孽源真身!” 凌清雪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涤荡尘埃的冰冷,“木笛,不过是其寄居的朽壳!你所感所闻的‘母亲之笛’、‘救赎之音’,皆由此蛊惑心虫所发的魔念幻响!”
轰隆!
仿佛天塌地陷!幼年夜无欢如遭晴天霹雳!那根代表了他被抛弃后唯一心灵慰藉、寄托了所有对母亲微弱依恋与怨恨的“小木笛”,竟……竟是个由死亡魔虫构筑的骗局?!长久以来如烙印般刻在心尖上的尖锐痛苦、被遗弃的恨意、自我厌弃的绝望……这些日夜啃噬他的沉重包袱,其根基竟被瞬间瓦解?!被一条虫子的尸体所代表的幻象全盘构建?!
他小小的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支撑信念的最后支柱轰然倒塌!那双童真的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近乎崩溃的空洞。他死死地盯着凌清雪指下那个干瘪丑陋的虫尸,又机械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四周那片同样如朽木般枯败腐烂的“死林”,再看向自己瘦弱苍白、布满魔虫蚀痕的双手……
恐惧的枷锁骤然消失,但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庞大的、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无边混乱与空茫!仿佛一生都被铺就在一张精心编织的巨大谎言织网之上!
“那……那我……”他茫然无措地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抓住一点什么真实的存在,却只在污浊的雾气中捞了个空。幼小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纯粹的、不带恐惧的深深茫然和不解。“我到底是什么?又该……怎么办?”声音低微,如同迷失在荒漠中的羔羊,失去了所有方向。
“你,即是你。 ”
凌清雪的话语,如同初融的冰泉注入这片死寂的大地。她蹲下身,与孩子茫然的目光平视。清霜凝聚的指尖并未收回,反而在崩碎木笛与蛊虫后,缓缓点在了幼年夜无欢那只死死攥过木笛、此刻微微摊开且布满蛊痕印记的手心!
那一点冰凉澄澈的命珠清霜,如同投入焦土的第一滴甘霖。微光晕染开来,轻柔地拂过那紫黑色的蛊痕印记。
“此蛊噬心,此毒蚀念……所惑者,是你的悲鸣!”凌清雪的声音不再冷冽,而带着一种洞彻世情后的沉重与悲悯:“它们窃取你心湖中最痛的那滴泪,反复蒸腾,酿制毒瘴,筑起这囚困你的林!”清霜之光在她指尖亮到极致,童稚手心那道深植的紫黑色蛊痕印记,竟如同被阳光炙烤的冰雪,开始发出滋滋的消融之声!一缕缕极其细微、却带着纯然痛楚气息的紫黑色魔烟气丝,被那清霜之光强行从蛊痕深处灼烧剥离、湮灭!
“痛犹在,泪无伪……”凌清雪凝视着幼童脸上褪去茫然、被清霜力量牵引而再次涌出泪水的眼眸,那眼神深处,终于只剩下被剥开谎言外衣后、最初最纯粹的那份伤痛,而不掺杂绝望的毒液。“但囚林……已碎!”
嗡!随着她最后三字掷地有声,那童稚掌心的魔蛊印记彻底消弭无形!如同一个封印被解除!
唳——!一声饱含怨毒与不甘、却透出无匹虚弱的诡异尖啸,猛地从枯林中心那潭翻滚冒泡的腐毒浊池深处爆发!池中浓稠如血的暗紫色污秽液体猛然沸腾!一个巨大、狰狞、由亿万条半透明紫黑色怨魂蠕虫构成的 “万怨噬心母蛊”虚影猛地挣扎欲出!那是支撑这整片绝望枯林、吞噬幼年心泪的核心魔瘴之源!它感受到了子蛊被净化和囚笼根源被瓦解的威胁,欲做最后的反扑!
同一时刻!枯木林灰白浓雾的极远处,那片被绝望封死无法窥视的“边界”深处,一道模糊、扭曲、带着一丝让凌清雪本源冰螭烙印都为之微颤的、极为“熟悉”的怨毒女性嗓音穿透雾瘴轰击而来:“孽障!休坏吾蛊胎源池!”一股比腐毒浊池本身更加阴冷、更加纯粹、源自真正魔道巨擘的隔空意志锁定而来!这枯木死境……这幼年的沉痛心渊……竟是被人为构筑的蛊域?! “母亲”二字之后,竟藏着如此恐怖的魔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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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林震荡,雾霭狂暴!母蛊嘶吼!魔音贯耳!凌清雪点于幼童掌心、正消融子蛊的清霜之力骤然受阻!如同被无形冰墙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