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洪的身体筛糠似的抖着,那双腿仿佛灌满了铅,怎么也弯不下去。屈辱的泪水混着血水,从他肿胀的脸上滑落。
“跪下!”杨厂长在他膝盖窝上狠狠踹了一脚。
“噗通!”
三个人,齐刷刷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上。
整个轧钢厂,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厂房的呜咽声,像是为他们奏响的哀乐。
张西范还是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们。
一分钟,两分钟……
每一秒,对跪在地上的王洪来说,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能感觉到,上千道目光像针一样,把他扎得千疮百孔。
他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他闭上眼,像是奔赴刑场的死囚,颤抖着,把头颅,一点一点地,朝着那片沾着灰尘和鞋印的肮脏地面,低了下去……
就在他的嘴唇,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粗糙的水泥地时。
“行了。”
张西范的声音,终于懒洋洋地响起。
王洪的动作僵住了,他茫然地抬起头,眼神空洞。
张西范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那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三人完全笼罩。
“我这人,爱干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嫌脏。”
他转头对许大茂吩咐:“去,找三块最破的抹布来,让他们用手擦。什么时候这块地能照出人影儿了,什么时候算完。”
许大茂“哎”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跑了。
张西范不再看这几条丧家之犬一眼,他转身,对着身后的王铁山扬了扬下巴。
“铁山,去,把刘师傅他们都客客气气地请出来,亲自送回车间。告诉他们,机器修好了,晚上我请客。”
他又提高了音量,让自己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我宣布!所有参与本次军工订单生产的七级以上技工,每人,额外奖励现金五十块!肉票二十斤!粮票三十斤!”
他顿了顿,环视着一张张震惊、羡慕、狂热的脸。
“今天晚上,食堂开流水席!我张西范,请全厂的老师傅们,吃肉!”
“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五十块!那可是普通工人一个半月的工资!还有二十斤肉票!
无数道火热的目光,投向了那些刚刚走出禁闭室,还一脸茫然的老师傅们。这一刻,他们成了全厂最令人羡慕的人!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
不,是把人往死里打,再把天底下最甜的枣,塞到另一些人嘴里。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在这个轧钢厂,谁的规矩,才是真正的规矩。
就在人群的欢呼声中,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无声地驶入了厂区,直接停在了办公楼下。
车门打开,陈建军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没有理会周围的喧闹,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张西范面前,压低了声音,只用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西范,出大事了。”
陈建军的眼神锐利如刀,盯着张西范。
“你给我的那份名单,我们顺着摸下去,挖出了一个……军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