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夜行者(四)

李兆辉一怔,没想到程望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他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程望淡淡地说道:“狗不会杀人。人会。你和狗的区别,就在于你有选择,而你选择了用最极端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那一瞬,李兆辉的眼神微微变了,似乎在思索程望这句看似简单却蕴含深意的话。程望知道,这就是突破点。他的语言从不大声,从不逼迫,却总能一针见血、步步为营,直击李兆辉内心深处。

林啸接着翻开第十三起案件记录:

“2003年3月9日,岳西县一起灭门案,一家五口,全身多处钝器致伤,女性死者有生前性侵迹象,其中两名儿童死于颅内爆裂。这起,你也认?”

李兆辉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他们家当时给我活干,让我修屋顶,说好了五十块一天,可干了五天,只给了我三十块。我跟他们理论,他们男主人不仅不给钱,还骂我‘你这流浪汉有命要钱没命花’,说完还踹了我一脚。那一刻,我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躲在屋后面的玉米堆里,从凌晨两点一直等到三点半。他们一家人都在堂屋睡觉。我先是拿着锤子,悄悄地摸进去,朝着男人的头狠狠敲了下去。然后,我又去后屋杀了女人。那两个小孩哭得太响了,我……”

他没有说下去,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

林啸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站起身在审讯室里来回走动,他实在无法忍受李兆辉这种残忍的行为。

程望却没有动,他笔尖仍然一下一下地在记录本上滑动,不多字,不急句,仿佛在记录一段历史。

“你为什么要奸尸?”这个尖锐的问题抛出时,审讯室里的气氛瞬间冷到了极点。

李兆辉却没有表现出惊讶,似乎早料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

他沉默良久,缓缓说道:“我不是因为那种欲望。人死了,不会反抗。我不需要和他们对话,也不需要讨好他们。我只是想证明,谁都不能再骂我、踩我、看不起我。在那一刻,我才觉得自己是有尊严的。”

“那是你理解的尊严?”程望追问道。

“那是我活着的方式。”李兆辉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在为自己的行为寻找一种解脱。

程望第一次放下笔,抬头直视他,目光坚定而严肃:“你杀了六十七个人。你所谓的‘活着’,是靠别人死掉来证明自己存在?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杀害的人,他们也有家人,也有自己的生活,你就这样轻易地剥夺了他们的生命。”

李兆辉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闭上眼睛,似乎不想面对程望的质问。这一次,他像是真的累了,心累。

审讯持续了九个小时,期间仅短暂休息一次。技术员刘默记录的原始口供近四万字,涉及命案26起,强奸案23起,奸尸19起。每一起案件的手段都极其残忍,过程细节明确,作案工具、路线、入户方式逐一匹配案发现场检材信息,形成了一个铁证如山的闭环。

当晚十点五十二分,程望疲惫地走出审讯室,摘下记录耳麦的那一刻,他右手食指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这九个小时的审讯,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体力的消耗,更是精神上的一场折磨。

林啸从后面快步跟上:“程队,案子结了。”

程望没有回头,他望着远方,声音低沉地说道:“不,这不是结案。这只是一个开始。”

“那是什么?”林啸疑惑地问道。

“这是——社会把一个人交给了黑夜。”程望停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六十七个人,都是普通人。他们不过是倒了点霉,撞上了一个从社会缝隙里漏下去的人。你说,我们是不是也快掉下去了?”

林啸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几分:“不会。只要我们还在这儿,就不会让这样的悲剧再发生。”

程望没有回答,他抬头望了眼审讯室冷白的天花板,陷入了沉思。他想起审讯过程中,李兆辉唯一一次情绪失控的瞬间——当他们问他有没有亲人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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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兆辉愣了很久,缓缓说道:“十七岁时,我爸在看守所自杀,我妈跟人跑了。我被送进福利院,可在那里,我又被其他孩子欺负,实在忍无可忍,我打了院长一拳,结果就被转手送到一个砖厂……从那以后,就没人再管我了。”

“我记得最后一个喊我名字的人,是初中班主任。她说——‘李兆辉,你还有机会。’我想,她也不会想到,我是这么把那机会用掉的。”说完,他笑了。那笑容,像是一个终于讲完故事的小孩,却又充满了苦涩与无奈。只是,这个故事,太过沉重,谁也听不下去。

程望站在走廊里,长久地没有动。直到看守人员将李兆辉押出,手铐链子发出轻轻的响声,仿佛是谁在铁轨上轻轻敲打时间,提醒着人们这一切的真实发生。

他转身慢慢离开,此时,天已经黑了。但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多人正在黑夜里挣扎,而他,作为一名警察,还要继续往前走,去守护那些可能被黑暗吞噬的生命。

清晨五点,程望再次站在审讯室外的长廊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经过一夜的休息,他的脸上依然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走廊尽头,一名法医从指纹室走来,看到程望,点头示意:“确认了,他的指纹,在龙南、荆坪、山口村的现场全部吻合。”

案子,至此已封。回望这段追凶之旅,他知道,李兆辉不是恶的终点,而是人性最深处一次冰冷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