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洞窟与魔王

“你对她做了什么?”博士问。

“魔王赐予伟大的幻境。”萨卢斯说,“小兔子只是在感受她自己。”

博士试着撑起身体。右臂使不上力,他用左臂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站起来。腿还在,没有受伤,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站直了身体,挡在阿米娅和萨卢斯之间。

“我们没必要互相敌对,”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你寻求知识?罗德岛也有。你希望交换什么?我们可以谈谈。”

萨卢斯看着他,像看一个在舞台上念错了台词的话剧演员。

“可笑的拉拢。”

“你希望交换什么?我们可以谈谈。”

“无意义的谈判。”

“停下,否则我会让你溺死在岩浆之中。”

萨卢斯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而是那种在听到一个笑话时会露出的、带着某种宽容的、近似于怜悯的表情。

“带着颤抖的威胁。”她说,“瞧你那一筹莫展、想抓住一切可能的样子,看上去真令人心疼。你的干员不在你的身边,你的指挥派不上用场,现在,就连你所侍奉的魔王都在离你而去。你还能做得到什么呢?”

博士没有说话。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完全用不上力。左手背在身后。掌心里攥着一块石头——不是捡来的,是刚才从地上摸到的。它不大,边缘还算锋利,握在手里硌得掌心疼。他不知道这块石头能做什么,但至少它是一样东西。一样除了他的身体之外的、可以用来攻击的东西。

萨卢斯向他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博士目测着距离——她离他大约五步远。他的左臂从身后伸出来,石头攥在掌心,藏在袖子里。等她再近一点。四步。三步。

她停下来了。

“我总是请教首领,”她说,目光越过博士,落在阿米娅身上,“权柄为何总被庸人把持?这些被历史遗忘的魔王,给我们带来的,除了颠沛流离的生活,还有什么呢?而你,博士——你会是这次苦难的源头之一吗?”

“你提出了很多疑问,”博士说,“但这里不是个适合探讨的地方。只要你解除阿米娅身上的巫术,我愿意尽力回答你。我有和你相同的困惑,但伤害阿米娅无法带来答案。”

“我不讨厌你的智慧。”萨卢斯说,“但说实在话,聪明人从来都不缺。任何东西都换不来这次机会,都换不来我们数千年的追寻。”

她偏了偏头,看着阿米娅。

“那么——既然她能把王冠强行戴上这个小兔子的脑袋——它也应该能被抽取出来才对呀。”

博士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你想偷走阿米娅的王冠!”

“偷?”萨卢斯重复了这个词,像在品味一杯不常喝到的酒,“不不,这顶王冠不是个遗落在战场上的铁环,任人拾取。你不会明白。”

她转身看向阿米娅。背对着博士。

这是一个机会。也许是最好的机会,也许是唯一的机会。

博士冲了上去。

石头攥在左手掌心,他瞄准了萨卢斯的后颈——那里没有头发遮挡,皮肤暴露在外,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他不知道这一击能造成多大的伤害。也许能让她晕过去,也许只能让她疼一下,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但他必须试。

他的手指还没有触碰到她的衣领,一只无形的手就掐住了他的右臂。

萨卢斯甚至没有回头。她只是抬了抬手指——或者说,她只是想了想。博士的右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拧了一下,他听见了一声脆响——不是石头碎裂的声音,而是骨头。他认得这种声音。七岁时在雷姆必拓的盐碱湖边听过一次,那天奶奶上了小船,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右手失去了知觉。石头从掌心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萨卢斯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瞧瞧,这是什么,”她说,“一枚——石头?”

博士踉跄了几步,靠在了岩壁上。剧痛从右臂蔓延到肩膀,再到整条脊椎。他的视野在发白,嘴唇上有铁锈味——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愤怒。他用左臂撑着岩壁,没有倒下。倒下了就起不来了,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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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挡在阿米娅身前。

萨卢斯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欣赏的、带着某种惋惜的东西。

“令人感动。”她说,“但我必须提醒你,挡在她面前毫无意义。既然你如此执着,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来处理你,博士。也许你隐藏在兜帽下的脑袋里,同样也藏着不少有助于我们实验的秘密。就这样,不要抵抗我的巫术。向我分享你的记忆——”

她伸出手。

博士感觉到一股酥麻感从他的头皮开始蔓延,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他的大脑。那不是疼痛,而是另一种更难以忍受的感觉——一种被侵入的、被翻检的、被掏空的感觉。他的记忆像被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旧信件,一封一封地被打开,被阅读,被评判。

“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他吼了出来。

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生存本能的、对自我边界的最后的、最狂暴的扞卫。

萨卢斯的手弹开了。她后退了一步,眼睛睁大了,像第一次看见什么东西似的。

“什么力量?”她说,“什么力量能这么彻底地排斥赦罪师的——是魔王?可她的精神应该受到了巨大的限制——”

博士的脑后,阿米娅的身体开始发光。

黑色的漩涡从她身上升腾而起,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花瓣不是花瓣,而是黑色的火焰,那些火焰在空气中燃烧,却不发出热量,不发出声音,只发出一种——低语。无数人的低语。男声,女声,老人的声音,孩子的声音,萨卡兹语,维多利亚语,还有他听不懂的语言。所有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像一部被同时播放的、永远不会停止的交响乐。

阿米娅的嘴唇在动。她在说古老的萨卡兹语——那些词汇不属于任何一本词典,它们只存在于卡兹戴尔的熔炉中,存在于众魂的呢喃中,存在于那顶黑冠的记忆中。

萨卢斯的脸色变了。

“诞生自众魂的枷锁可没那么容易挣脱,”她说,但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她还停留在众魂之间。她在潜意识中依然选择保护你,呵。等等——不仅如此?她和王冠的联系在加深?”

“头顶黑冠……将……生灵……回忆。”

那是阿米娅的声音,但又不是阿米娅的声音。像是一个更古老的、更沉重的、被无数个灵魂共同吟唱的声音。阿米娅只是那个声音借以表达自己的媒介,像一个被风吹动的铃铛,铃声是风的,不是铃铛的。

她的眼睛睁开了——但瞳孔里映出的不是洞窟的岩壁,不是萨卢斯的脸,不是博士的身影。她看见的是别的东西。是只有魔王才能看见的东西。是众魂向她展示的命运。

博士感觉她在远离自己。不是物理上的远离——她就躺在那里,离他不到两步——而是另一种远离。像一个人站在河对岸,你看着她的脸,但你够不到她。河水很浅,只到膝盖,但你迈不开脚。不是因为水太深,而是因为河底没有可以踩踏的地方。你每走一步,河床就下沉一寸,水就涨一寸,你永远碰不到对岸。

他趴了下去。

用左臂撑着身体,右臂拖在身后,像一条受伤的虫子。地面上的碎石硌着他的膝盖和手肘,他感觉不到疼痛。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朝一个方向汇聚——阿米娅。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他握住了她的手。小巧,脆弱,满是汗水。和每一次握住的时候一样。

“你答应过我——”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金属,“拒绝那个声音!”

阿米娅的眼睛眨了一下。

黑色的漩涡在一瞬间崩碎消散。那些低语消失了,像被关掉的收音机。洞窟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岩浆的气泡破裂时发出的轻微的噗噗声。

博士不知道自己握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他的手臂在发抖,但他没有松开。

萨卢斯的脸白了。不是恐惧——赦罪师不会恐惧。而是那种在计划被打乱时、在不得不重新评估局势时、在发现对手比自己预想的更难对付时,会露出的、短暂的、近乎恼怒的表情。

“嘁——”

一把匕首从她颈间划过。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阿斯卡纶——萨卡兹刺客大师,凯尔希的下属,罗德岛S.W.E.E.P.的负责人——像从空气中走出来一样,出现在萨卢斯身后。她是从烟雾中走出来的:一缕几乎看不见的薄雾在空气中凝聚,然后化作人形。这是她的源石技艺——将自身融入烟雾,成为烟雾本身。

她的匕首上沾着血,蓝色的头发在荧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紫色的犄角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灰尘。她的目标不是萨卢斯。她的目标是让博士和阿米娅活着离开这里。第一优先级——不,来不及想这个了。

“博士,”她说,“你的行动太过鲁莽——”

萨卢斯的伤口在愈合。赦罪师的巫术比她流血的速更快,那些正在喷涌的血液在半空中转了方向,流回了她的身体。她后退了一步,嘴角重新扬起了那种探究者特有的、带着某种兴奋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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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魔的法术——”Logos的声音从洞窟的另一头传来。他手中握着一支骨笔——不是普通的笔,而是女妖王庭世代传承的法器,笔尖上刻着古老的咒文,一笔一划都能扭曲现实。他的咒文在空中炸开,将萨卢斯凝聚的血雾逼退了几步。

“你们对自己的血脉摆弄到了何种地步?”Logos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接近于愤怒的东西。“无法想象,你们是使徒闪灵的血亲。那样一位优异之人,却要时刻为你们的污秽而忏悔。”

萨卢斯捂着颈间的伤口,笑了一声。“亏你们能进入这里。”她的目光从Logos身上移到阿斯卡纶身上,又从阿斯卡纶身上移到博士身上,最后落在阿米娅身上。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欣赏,有遗憾,还有博士看不懂的东西。

“听说如今的女妖之主相当叛逆,”她说,“我真该再小心一点。”

“没有审讯的余力,”阿斯卡纶说,“情况紧急,杀了她,离开。”

“我明白。”Logos说。他的骨笔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黑色的咒文像活了一样朝萨卢斯扑去。

萨卢斯没有躲。她站在那里,任凭那些咒文咬住她的身体。她的嘴角还挂着笑。

“喔,这就是如今的女妖之主?‘王庭丧钟’?确实了得,这些咒文的精细程度不亚于你的英雄母亲。”她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越过Logos,落在他身后那具巨大的女妖石像上。

“可,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变轻了,像在说一个秘密。

“这样精巧的符文——精巧的源石技艺,绝非萨卡兹最本初的心态。”

石像苏醒了。

女妖的石像从岩壁上挣脱,石质的骨哨抵在唇边,吹出了一首无声的挽歌。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震动,一种波,一种从远古时代传来的、刻在每一块石头、每一粒沙、每一个萨卡兹血液中的频率。这不是女妖石像自己的意志。是萨卢斯的巫术——她将某种古老的力量注入了石像,让它成为了她的傀儡。

Logos的身体僵了一瞬。他将骨哨抵在唇边——没有声音。不,有声音,但不是人能听到的频率。那是一种震动,从骨哨传到空气,从空气传到岩壁,从岩壁传到那具复苏的石像。石像的手掌停住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

但石像的手臂太沉了,每一下砸下来,Logos的咒文就裂开一道口子。那些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从咒文的边缘扩散到空气中,又从空气中扩散到岩壁上。

“阿斯卡纶!”他喊。

阿斯卡纶已经抱起了阿米娅。她的手臂穿过阿米娅的腋下,把那个小小的身体揽在怀里。阿米娅的头靠在阿斯卡纶的肩上,兔耳垂着,像两片被雨打湿的叶子。

石像的手掌朝他们拍了下来。

博士看见Logos挡在他面前。他的骨笔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咒文,像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将石像的攻击挡在外面。但石像的手臂太沉了,每一下砸下来,Logos的咒文就裂开一道口子。那些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从咒文的边缘扩散到空气中,又从空气中扩散到岩壁上。

洞窟在震动。

博士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头顶落下。他抬头,看见一块巨大的岩石从穹顶上脱落,朝他砸下来。他试图躲开,但身体不听使唤——右臂已经废了,左臂撑了太久,肌肉在痉挛。

然后一切都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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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天是亮的。

不是洞窟里那种荧光的、幽蓝色的、不自然的光。是真正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落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有鸟在叫。

他的右臂被绷带缠着,用两块木板固定住了。不是专业的医用夹板,是就地取材的树枝削成的,但绑得很结实,受力均匀,不会让骨头错位。他不知道Logos从哪里找来的树枝——也许是河谷里,也许是洞窟的某个角落有被岩浆烤干的枯木。他不问。重要的是骨头被固定住了。

他动了动手指——中指和无名指都能动了。虽然还是很疼,但比之前好了很多。

Logos坐在他身边,手里握着骨笔,笔尖上还残留着墨水的痕迹。他的衣服上有灰尘和血迹,但头发梳得很整齐——女妖的王庭之主,即使在战场上,也不会让自己显得狼狈。

“我们已经离开了洞窟,”Logos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阿斯卡纶在勘察附近的地形。你的右臂桡骨被折断了,我正在为你做最基础的处理。我不是医疗干员,只能做到这个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