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商业银行分公司

林悦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他指的不是别处,正是标注为“农户小额信贷”的那个服务窗口。按照最终确定的方案,它被安排在靠近大厅内侧、相对不那么起眼的位置。

“为什么?”林悦的语调扬了起来,职业本能让她迅速反驳,“凌总,我们反复论证过。这个区域未来的增长点在于中小企业和地方基建项目的对公业务,那是绝对的利润核心,也是总行考核我们的重中之重。黄金位置必须留给对公服务区,这是效率最大化的原则。一个小额信贷窗口,业务量零散,单笔利润低,放在角落,配备基础人手,完全足够应对了。”

她一口气说完,办公室里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呼吸声。她期待着他的解释,用数据,用市场分析,用任何能说服她的商业逻辑。

但凌峰没有。

他沉默着。那沉默并非空无,而是像不断积聚的铅云,沉甸甸地压下来,让室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他依旧背对着她,宽阔的肩膀似乎微微塌下去一点,那根指着图纸的手指,缓缓收了回来,握成了拳,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林悦心中的不解和些许恼火,渐渐被一种异样的感觉取代。她太了解凌峰了,他在商场上杀伐决断,有时甚至显得不近人情,但绝不是眼前这副模样——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在挣扎,又像是在独自抵御一场来自岁月深处的寒风。

良久,久到林悦几乎要再次开口时,他终于转过了身。

办公室的灯光从他头顶泻下,在他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平日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里面翻涌着林悦完全陌生的情绪,是痛楚,是挣扎,还有一种深可见骨的……哀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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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那声音低沉、沙哑,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隧道,沾满了尘埃。

“二十年前……”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极其苦涩的东西,“我娘……就是因为贷不到五百块钱……冒着大雨,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的信用社,求爷爷告奶奶……还是没贷到。”

林悦的心猛地一缩。

“那时候,我爹去外地打工,年底才能拿到钱。我娘拖着病,硬是挨着……就那五百块,能让她去县医院住上院,用上对症的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后来……后来就耽误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那个“耽误”后面是什么,林悦已经不敢去想。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的丈夫,看着他眼中那无法伪装的、时隔二十年依旧鲜淋淋的创伤。她忽然想起,婚前第一次跟他回那个偏远的山村老家,他带她去后山祭拜母亲,在那座小小的、略显荒凉的坟茔前,他沉默地站了许久,那时她只以为是寻常的思念,如今才明白,那沉默底下,埋藏着怎样惊心的雷暴。

凌峰移开目光,重新投向那张布局图,投向那个他执意要移动的“农户小额信贷”窗口。他的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却又透着一股深沉的悲悯。

“悦悦,”他第一次在今晚用了这个亲昵的称呼,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看这图纸,在我们眼里,是功能分区,是流水利润。可在我眼里……”

他抬起手,指尖虚虚地划过图纸上那些代表着不同服务的色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