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玛…我的好阿玛啊…” 李延庚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如同夜枭啼哭,在火势渐猛的书房里回荡,“你带着我们…跪着爬进了这盛京…换来了这泼天的富贵…可曾想过…有朝一日…报应来得…这般快!这般狠!”
他疯狂地将手边能抓到的一切文书、信札、账册,甚至墙上挂着的、皇太极亲赐的御笔匾额“忠勤世笃”,统统扯下,投入面前越来越旺的火堆。火焰映红了他扭曲的面容,汗水混着泪水流下,又被高温瞬间蒸干。他看到了那些被投入火中的信件一角露出的特殊火漆印记——一只振翅欲飞的海东青。那是皇太极与蒙古诸部王公、甚至与关内某些“暗通款曲”者往来的密信!这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是他父亲和他为满清立下的“汗马功劳”,也是将他们死死钉在汉奸耻辱柱上的铁证。
“烧!都烧干净!” 他歇斯底里地狂吼,仿佛要将一生的压抑、恐惧和悔恨都吼出来,“让这滔天的富贵…让这数典忘祖的污名…让这通敌卖国的铁证…都化成灰!都给我阿玛陪葬去!哈哈哈哈!”
书房的门窗被外面越来越近的爆炸声和喊杀声震得嗡嗡作响。终于,“轰隆”一声巨响,沉重的书房雕花木门被整个撞开!呛人的浓烟裹挟着热浪猛地倒灌进来。几个身穿猩红军服、脸上沾满黑灰硝烟的李家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如同地狱闯出的煞神,出现在门口。刺刀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李延庚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熊熊燃烧的父亲塑像和那堆吞噬着无数秘密的火焰。火光勾勒出他摇摇欲坠的身影,脸上竟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毁灭后的平静。
他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和明晃晃的刺刀,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怪异、解脱般的笑容,声音嘶哑却清晰:
“明军?好…好…杀得好!这身鞑子的皮…老子早他娘的…穿够了!”
“你们或许不知道,我和你们的统帅李长风,都是李成梁一族的人!”
话音未落,他竟张开双臂,带着那诡异的笑容,不退反进,踉跄着扑向门口那几柄闪着寒光的刺刀!如同飞蛾,决绝地扑向最后的火焰。
盛京城东南,靠近福胜门(大南门)的狭窄胡同区,已彻底沦为炼狱的延伸。这里没有旗兵主力的殊死抵抗,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欲驱动的混乱奔逃。尖叫、哭嚎、咒骂、牲畜的嘶鸣、重物倒塌的轰鸣,各种声音搅拌在一起,形成令人崩溃的噪音洪流。
小主,
镶黄旗包衣奴才乌尔昆,此刻正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拖着他年幼的小主子——镶黄旗某牛录章京的独子,一个叫阿克敦的、约莫五六岁的男孩——在迷宫般的破败小巷里没命地奔逃。阿克敦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小脸煞白,只会闭着眼发出断断续续的、小猫似的呜咽。乌尔昆自己的辫子也跑散了,油腻的头发糊在满是汗水和黑灰的脸上,粗布袍子被扯得稀烂,露出里面同样肮脏的皮肉,一只脚上的破靴子也不知丢在了哪里,光脚板踩在冰冷的、混杂着碎瓷和血污的泥泞里。
他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烧红的刀子,肺叶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耳边除了阿克敦的呜咽,就是自己心脏擂鼓般疯狂的跳动。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逃出这座正在被猩红魔鬼吞噬的死城!把小主子送到安全的地方!只要主子活着,他乌尔昆这条贱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让开!滚开!狗东西!”乌尔昆嘶吼着,用肩膀狠狠撞开一个挡在狭窄巷口的、抱着包袱瑟瑟发抖的老汉。老汉趔趄着摔倒,包袱散开,几个冻得梆硬的窝头滚落泥水。乌尔昆看都没看一眼,拖着阿克敦继续狂奔。
前面巷口人影一晃,一个瘦小的身影似乎也想挤过去。乌尔昆想也不想,下意识地、习惯性地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掴了过去!那动作娴熟得如同呼吸,是他十几年包衣生涯里,对那些地位更低贱的汉奴、阿哈们最常用的手段。
“啪!”一声脆响。
被打的人影一个趔趄,撞在斑驳的土墙上,缓缓转过身。
一张年轻却麻木枯槁的脸映入乌尔昆眼中。是个汉人青年,穿着破烂的单衣,脸上还有几道未愈的鞭痕,其中一道从额角斜拉至下巴,显得格外狰狞。那双空洞的眼睛在看到乌尔昆和他拖着的、穿着华丽小箭袖的阿克敦时,骤然爆射出刻骨铭心的怨毒!那目光,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乌尔昆的眼底。
乌尔昆心里猛地一咯噔,一种不祥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这张脸…这鞭痕…他恍惚记起,去年冬天,这个汉奴似乎是因为“手脚不干净”偷了主子的半块饽饽,被他亲手绑在马桩上,用蘸了盐水的皮鞭抽得死去活来…那道疤,就是鞭梢刮过留下的…
“狗…奴才…” 那汉奴青年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佝偻着身体,一只手却死死按在腰间鼓囊囊的破布下。
乌尔昆头皮瞬间炸开!巨大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想后退,想绕过这个煞星,但狭窄的巷子被后面涌来的人流堵死。他想求饶,喉咙却像被堵住。他想举起小主子阿克敦当盾牌…
太晚了。
那汉奴青年眼中最后一丝属于活人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野兽般的疯狂和同归于尽的快意。他猛地从破布下抽出一柄磨得雪亮的、用来切草的铡刀片!没有呐喊,没有犹豫,只有用尽全身力气、无声无息的一记横削!
一道冰冷的、带着铁锈腥气的白光,在乌尔昆因极度惊骇而放大的瞳孔中骤然闪过。
剧痛!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扼住了他的咽喉。温热的液体喷泉般涌出,溅了被他下意识挡在身前的阿克敦一头一脸。世界在他眼中猛地倾斜、旋转,然后重重地拍向冰冷泥泞的地面。他最后模糊的视野里,是阿克敦那张被鲜血染红、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小脸,和那个汉奴青年拖着铡刀片、头也不回冲入更黑暗小巷的背影。
巷子里短暂的死寂被更大的混乱尖叫淹没。
十字街口,最后的抵抗如同风中残烛。
安郡王岳乐拄着长刀,单膝跪在血泊尸骸之中,每一次沉重而艰难的喘息都带出大股大股的血沫,染红了他虬结的胡须和前襟破碎的甲叶。他破碎的视野里,那片象征着毁灭的猩红浪潮,正以无可阻挡的势头碾压而来。枪声如同连绵不绝的冰雹,每一次齐射都精准地削去他身边最后几名巴牙喇勇士的生命。一个忠心耿耿的戈什哈扑到他身前,试图用身体遮挡,瞬间就被三颗铅弹同时洞穿,滚烫的血溅了岳乐满头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