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车厢熄灯后,龙安心借着手机光亮整理资料。文件袋里掉出张彩色宣传单,是文博会的展位图。他们的位置被标在"民族工艺区"最角落,旁边紧挨着洗手间。李干事用红笔在旁边标注:"人流量大,机会多!"
斜对面上来一对母女,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抱着个穿苗服的布娃娃。孩子母亲看见龙安心行李上的苗绣图案,主动搭话:"您也是去深圳?我女儿这个娃娃就是在凯里买的,花了两百多呢。"龙安心接过娃娃看了看,针脚歪歪扭扭,蝴蝶纹样的翅膀左右不对称——明显是机器绣的。
"妈妈,这个叔叔的包包更好看!"小女孩指着他行李上的绣片。龙安心解开那个绣着星辰纹的布袋,取出个小银铃铛递给她。"摇三下,能召唤蝴蝶。"他用苗语轻声说。这是临行前银匠给的,说是给孩子玩的"引路铃"。
凌晨三点,车厢里此起彼伏的鼾声中,龙安心翻开日记本新的一页。钢笔在纸上悬了很久,最终写下:"深圳注意事项"几个字,然后一条条列出来:
"1.问清楚文创产品版权归属
2.机器刺绣样品不能给原件
3.务婆的《开天辟地歌》录音要加密
写到这里他顿住了。火车正经过一段隧道,黑暗中只能听见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灯光重新亮起时,他补上最后一条:"5.给阿朵买真正的苗歌娃娃,不要电子的。"
合上本子时,一张照片从夹页里滑出来——是去年县里非遗评选时拍的合影。照片里他站在务婆和吴晓梅中间,胸前别着"传承人"的红花。现在想来,那天务婆穿的正是那件靛蓝嫁衣,只是被合影的红背景衬得看不出颜色。
天蒙蒙亮时,广播响起列车员的报站声。龙安心收拾行李时,发现那本《农村合作社章程》里夹着张字条,是务婆歪歪扭扭的汉字:"书第38页,你爹画的。"
翻到那一页,泛黄的纸页边角果然有铅笔画的鼓楼榫卯结构图,线条干净利落。图旁边还有行小字:"汉苗手艺本同源"。这字迹他认得,是父亲喝醉后才会写出来的那种工整。
月台上已经能听到粤语广播。龙安心把玻璃弹珠放进衬衣口袋,正好贴着心口的位置。弹珠上的那道裂痕硌着皮肤,微微发烫,像是要把这十年来走过的弯弯路,都烙进他的血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