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是梦?
可那触感,柳儿袖口掠过他手背时冰滑的衣料,樱花花瓣落在掌心的微凉轻柔,甚至柳儿靠近时,那清冽中带着一丝花甜的气息……清晰得令人心悸。还有那句话——“这次打算逃课几年?”——每个字的音节,那微微上扬的、戏谑又仿佛洞悉一切的语调,此刻依然在耳蜗深处嗡嗡回响,比引擎的轰鸣更顽固。
他茫然地转动僵硬的脖颈。左边靠窗的位置,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聚精会神地盯着膝盖上的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半张脸。右边过道,空乘推着饮料车缓缓走过,微笑着低声询问乘客的需求。一切都正常得乏味,正常得让他刚刚经历的“一切”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是了,他喝了空姐送来的水,然后因为连日奔波和精神紧绷,在飞机起飞后不久就难以抵挡地陷入了昏睡。只是这梦……未免太过真实,也太过离奇。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揉一揉刺痛的额角,手指却碰到了自己胸前。有什么东西硌着。
他低头,是那条深蓝色的安全带,好好地扣着。不对,是安全带下面,贴近胸口内袋的位置。他迟疑地伸出手,探入内袋。
指尖触到了一张硬质卡片。
登机牌。
他慢慢将它抽出来。机舱顶灯并不十分明亮,但足以让他看清上面的字迹。航班号,姓名,日期,座位号……一切如常。起飞时间,十点半。目的地,那座他出差前往的、干燥的北方工业城市。纸张是普通的机场热敏打印纸,边缘因为摩挲和汗水,已经有些微微起毛、卷曲。
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变成陌生的字符,没有浮现出“稷下学宫”之类的诡异墨迹。这就是一张最普通不过的、甚至有些皱巴巴的登机牌。
李明紧紧捏着这张纸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是梦。果然只是个荒诞无稽的梦。因为赶飞机的焦虑,因为值机时那对古怪的情侣,因为奔波疲惫,大脑跟他开了个恶劣的玩笑。
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试图将胸腔里那份沉甸甸的、不知是惊悸、失落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一并吐出。身体慢慢松弛下来,靠回并不舒适的椅背。窗外,云海依旧沉默地翻涌,将下方真实的世界彻底遮蔽。
他将登机牌举到眼前,借着舷窗透进来的、被云层过滤后显得格外冷清的天光,再次仔细地、一寸一寸地审视。从航空公司标志,到条形码,再到右下角那个小小的、表示已办理值机的打印戳记。
目光划过打印戳记旁边,那片因为之前手心出汗而微微晕染、颜色略深的区域。先前没注意,此刻在特定光线下,那浅浅的晕染水痕边缘,似乎……
他瞳孔微微一缩,将登机牌拿得更近些,几乎要贴到鼻尖。
不是眼花。
在那片不规则的水渍淡去的边缘,纸张纤维的纹理之间,极其隐约地,透出一点点……非常淡的、仿佛被什么东西从背面极轻地按压过留下的、几乎不可见的痕迹。那痕迹的形状,不像字母,也不像数字,倒像是……
一个极其古拙的、小小的印记轮廓。像是一座依山而建的楼阁飞檐,又像是一株枝干盘曲的、含苞的树。
小主,
印记中心,还有两个更微渺的、笔画繁复的小字,小到如同针尖点出的墨迹,完全无法辨认,只是两个浓缩的墨点。
李明的呼吸再次屏住了。机舱里的低鸣,旁人翻动杂志的细响,空乘温柔的询问,刹那间再次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血液冲上太阳穴的搏动声,嗡嗡作响。
他死死盯着那几乎不存在般的痕迹,盯到眼睛发酸。是印刷瑕疵?是汗水无意中沾了什么脏东西?还是……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那个位置,纸张粗糙的质感依旧。没有任何凸起,没有任何异样。仿佛那微渺的印记,那两个墨点,只是光线和他过度紧绷的神经联手制造的一场幻觉。
他猛地将登机牌翻过来。
背面,一片空白。只有纸张原始的、略微泛黄的底色。
什么都没有。
李明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没有动。窗外的云海不知何时稀疏了一些,下方开始出现大地上蜿蜒曲折的、深色的线条,那是河流,或是道路。遥远的天地相接处,露出一线浑浊的、属于尘世的灰黄。
飞机正在下降。
广播里传来机长平稳的预告,提醒乘客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飞机即将开始下降,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目的地。
周围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人们开始整理物品,系紧安全带。
李明缓缓地、慢慢地将那张登机牌折起。他没有放回内袋,而是紧紧攥在汗湿的掌心。坚硬的纸边缘硌着皮肤,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实在感。
机舱灯光调亮了一些。他松开一点拳头,最后看了一眼那被自己捏得更加皱褶的纸片。那个模糊的印记轮廓,在明亮的顶灯下,愈发难以捕捉,几乎融进了纸张本身的纹理里。
果然是幻觉。是梦境残留的错觉。
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他最终只是将登机牌胡乱塞进外套口袋,拉上拉链,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然后,他转过头,怔怔地望向舷窗外。大地越来越近,城镇的轮廓,火柴盒般的房屋,细带般的公路,逐渐清晰。
飞机穿透一层薄云,轻微的颠簸中,他仿佛又嗅到了那清冽的、带着一丝凛冽花甜的气息,耳畔也似乎响起一声极轻的、若有若无的叹息,带着熟悉的、令人牙痒的戏谑笑意,穿透引擎的轰鸣与气流的嘶吼,直达脑海深处:
“这次,你又要逃去何方?”
李明猛地闭上眼。
掌心之下,隔着衣料,那张登机牌静静地躺在口袋里,像一个刚刚开始孵化的、滚烫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