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震山听罢,抚着须髯沉默良久,只说了句:“那个林寂……是个劲敌。”
展燕正要追问,一抬头,就看见杨延朗扛着枪,迈着外八字的步子晃悠过来,那副德行,活像隆城街头斗赢了野狗的混世魔王。
“哟,都在呐!”杨延朗把枪往地上一顿,眉飞色舞,“方才小爷那场,诸位可瞧见了?”
展燕翻了个白眼。
“瞧什么瞧?这儿离己字擂台隔着三个场子,连你是圆是扁都看不清。”
“那你们可亏大了!”杨延朗一拍大腿,“小爷今儿可是大展神威,以一敌三,枪挑巴图,剑服司徒——”
“剑服司徒?”展燕挑眉,“你那使的是枪。”
“哎呀,顺手就一起服了嘛。”
展燕懒得理他,抱臂往廊柱上一靠:“说吧,又挨了几下?”
杨延朗噎了一下,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藏。
展燕眼尖,一把拽过来,就看见虎口那枚还没来得及拔的银针。
“杨——延——朗!”
展燕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脑子叫驴踢了?这针上要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你现在已经是具尸体了,臭小子!”
“哎哎哎疼疼疼——”杨延朗捂着后脑勺直跳脚,“小爷这不是没事嘛!再说小爷是有策略的——”
“策略?你管挨暗器叫策略?”
“那当然!小爷这叫诱敌深入,引蛇出洞,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你是那个孩子还是那个狼?”
“……”
杨延朗词穷,梗着脖子瞪她。
展燕瞪回去,寸步不让。
阿巳在旁边,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白震山咳嗽一声,打断了这场毫无营养的对峙。
“那针,”老爷子瞥了一眼,“谁打的?”
“吴秀。”杨延朗老实答道,“绰号毒秀才,暗器上淬的是三日醉,不致命!”
“知道毒不致命,就敢硬吃一针?”
杨延朗挠了挠后脑勺,难得没贫嘴:“那不是……头几枪没收住,露了破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是小爷自己大意了。”
半晌,老爷子哼了一声,没再骂他。
展燕斜眼:“三日醉?那玩意儿麻得很吧?”
杨延朗顿时来劲了:“可不!跟你那燕子镖一个德行,扎上又麻又痒——”
“臭小子你是不是想挨一镖对比一下!”
白震山没理二人的互掐,目光扫过他手背:“回头把针拔了,上药。”
“好嘞!”
展燕抱着双臂,斜睨着他。
“所以你那枪法到底怎么样?游龙枪使明白了没?”
杨延朗眼珠一转,立刻又眉飞色舞起来。
“那当然!小爷跟你说,那吴秀一针扎过来,小爷虎口一麻,心里咯噔一下,寻思这下坏了——但你猜怎么着?”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
“小爷听吴秀解说,嘿,三日醉,不致命的。当时小爷就计上心来——”
他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怎么将计就计,怎么佯装不支,怎么一枪废了巴图,怎么硬撑着等到吴秀把暗器打完,最后一枪破钉、一杆碎腕,游龙枪法使了个淋漓尽致——
讲到兴起处,还站起来比划两下,枪尖差点扫到展燕的头发。
展燕往后躲,骂道:“你比划就比划,往谁脸上招呼呢!”
“这不是给你演示演示嘛!”
“谁要看你演示?你方才那枪尖离吴秀喉咙三寸,是真不敢刺还是故意放的?”
杨延朗收了枪,嘿嘿一笑。
“腕骨都碎了,还打什么?再说小爷今日是来扬名的,不是来结死仇的。”
展燕没再说话。
茶楼之上,陈忘收回目光。
他低头,饮了一口热茶。红袖将新添的茶盏轻轻搁在手边。
赵戏剥着花生,笑道:“这小子,害我白白担心一场,闹半天是在藏拙。”
红袖也莞尔:“方才他逼出毒秀才所有底牌时,我瞧着吴秀那脸色,比中毒还难看。”
芍药仰着脸,仍有些担忧:“大叔,延朗哥哥手上的毒……”
“三日醉,”陈忘道,“毒秀才的玩意儿,只是麻痹,并无大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顿了顿。
“他比我想的……要稳。”
不是说他一开始那几枪稳。
是说他中针之后,能立刻收住心性,不再贪功卖弄,沉下来打完这一场。
这臭小子,倒学得快。
梨湾园内,喧嚣未散。
杨延朗走到休息区的角落,背靠着廊柱,缓缓滑坐下来。
他把游龙枪横在膝上。
展燕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蹲在他旁边,低头看他手背上那枚针。
“自己拔还是我给你拔?”
杨延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枚针。
“……你拔。”
“疼可别叫。”
“小爷什么时候叫过——”
展燕手起针落。
“嘶——!”
杨延朗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
展燕把那枚染血的银针往地上一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扔给他。
“芍药妹妹托人带来的,解毒止麻,省着点用。”
杨延朗正低头撒药,忽听得远处一阵压过满园喧嚣的欢呼。
他抬起头。
乙字擂台方向人群如潮水分涌,自发让出一条通道。
陈子峰踉跄着走出来,浑身浴血,青城道袍已分不出本色。他怀里横抱着一个人——韩小芸双目紧闭,面色青灰,四肢软软垂落,显然是中了毒。
但他抱得很稳。
每一步都像钉在土里。
周围的人群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有人带头喝了一声彩,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叫好与掌声,几乎要将那单薄的身影淹没。
“青城派!”
“陈少侠!好样的!”
“胡狗折了一阵!扬我国威!”
人群跟随着、簇拥着、欢呼着,像护送凯旋的英雄。
陈子峰似乎什么都没听见。他低着头,只看着怀里的人,一步一步朝场边的医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