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悲痛、迷茫、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都就着这辛辣的液体吞下肚去。齐天喝得最猛,脸红脖子粗,又开始吹嘘他当年大闹天宫的壮举,但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眼神有些飘忽。
黑疫使喝酒无声无息,但面前酒碗空得很快。苏雅酒量浅,几杯下肚就脸颊绯红,靠在我身边,眼神迷离。我也放开了喝,只想让酒精暂时麻痹一下过于清醒和痛苦的神经。
最终,大家都醉了。
齐天第一个趴在桌子上,打起了震天的呼噜。黑疫使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席,回到了他那张阴影中的石凳上,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苏雅也撑不住,被我扶回了房间休息。
我将醉得不省人事的齐天也拖回他的房间,替他盖好被子。看着他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带着几分桀骜的猴脸,我轻轻叹了口气。
安置好一切,我回到院子,坐在石凳上,看着满地狼藉的杯盘和空酒坛,月光洒在地上,一片清冷。我并没有真的烂醉如泥,天君位格的身体对酒精的代谢远超常人,更多的是精神上的醺然。
就在这寂静的深夜,我听到齐天的房间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过了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出来,左右看了看,确认院子里似乎没人注意(他大概以为我也醉倒了),然后,那道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间,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走院门,而是直接翻过院墙,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他走了。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
我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没过多久,另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黑影,也从角落的石凳上缓缓站起。
黑疫使甚至没有往我这边看一眼,他只是微微顿了顿身形,然后便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般,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原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也走了。
院子里,彻底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房间里熟睡的苏雅。
我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过了许久,才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用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保重。”
苏雅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站在我身边,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她也没有睡熟。
“他们都走了。”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丝淡淡的怅惘。
“嗯。”我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大家在一起的时间越久,经历的生离死别越多,就越来越害怕那种正式的、庄重的告别。
每一次告别,都像是在心上刻下一道深深的烙印,提醒着相聚的短暂和分离的必然。而不辞而别,就像只是寻常出去遛个弯,买包烟,总觉得转身就能回来,推开门还能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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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自欺欺人的“愿景”,在这种时刻,反而成了一种无奈的温柔。
不告别,或许就能假装没有分离。
告了别,那份“不知何时再见”的苍凉和不确定性,就太沉重了。
我和苏雅依偎着站了一会儿,平稳着内心因为友人离去而泛起的涟漪。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也吹散了空气中最后的酒气。
“我们也该动身了。”我轻声道。
苏雅“嗯”了一声。
我们一起将石桌上狼藉的杯碗收拾干净,将院子简单整理了一下,仿佛只是准备一次短暂的出门。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并指如刀,对着前方的虚空,轻轻一划——
嗤啦!
一道边缘闪烁着幽蓝色光芒、内部深邃无比的裂缝,凭空出现!阴冷而纯净的幽冥气息,从中弥漫而出。鬼门关,开了。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暂时充当了我们“家”的小院,然后牵起苏雅的手。
“走吧。”
我们并肩踏步,迈入了那通往幽冥世界的裂缝之中。身影消失的瞬间,鬼门关也随之悄然闭合,院子里恢复了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有清冷的月光,依旧静静地洒满一地。
踏过鬼门关,熟悉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其中混杂着忘川河水的腥甜、彼岸花的异香,以及亿万魂灵沉淀下来的、无法言说的寂寥。
与阳间江城那带着烟火气的夜晚相比,冥界永远是这副亘古不变的、缺乏温度的模样。
但此刻,这种“不变”反而给人一种异样的安心感——至少在这里,尚未被那恐怖的紫色和扭曲的嘶嚎所侵染。
我没有直接动用大帝权柄返回酆都城,而是牵着苏雅的手,落在了冥界边缘一处荒芜的、遍布黑色砾石的山丘上。
放眼望去,灰蒙蒙的天空下,是广袤无垠、地貌奇特的幽冥大地。远方,忘川河如同一条蜿蜒的银色匹练,无声流淌;更远处,酆都城的轮廓在阴气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我们先不回去。”我轻声对苏雅说,声音在寂静的冥界传得很远。
苏雅点了点头,她明白我的担忧。虚空侵蚀如同附骨之疽,天庭前线那般严防死守尚且沦陷,冥界虽然相对独立,但也绝非高枕无忧。
刘备的警告言犹在耳,我们必须亲自确认这片属于我们的根基之地,是否依旧纯净。
“从哪里开始?”苏雅问道,她的眼眸在冥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
“从边界开始。”我沉声道,“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接下来的三个多月,我们如同两个最普通的游魂(当然,是拥有通天本事的游魂),开始了对冥界全境的细致巡查。我们没有惊动任何阴差鬼吏,没有显露大帝和帝后的身份,只是收敛了周身绝大部分气息,如同两缕清风,悄无声息地掠过冥界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踏足了终魂殿外围那终年不散的怨气迷雾,我以幽冥帝气仔细感应,搜寻着任何一丝不属于此间轮回的、冰冷吞噬的异种气息。
苏雅的枯寂净流之力则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感知着能量流动中任何细微的不谐。所幸,除了那些本该存在的、属于亡魂的执念与怨怼,并无虚空的痕迹。
我们深入了十八层地狱的入口区域,聆听那隐约传来的、惩戒罪魂的哀嚎与业火燃烧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