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年纪稍长的灵台郎见状,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与谨慎:“令君,您推演之事,属下们斗胆,略知一二。此事…关系重大,是否…是否可暂缓一两日再行上奏?”
李淳风捻动算筹的手指终于停顿了一下。
李蕴见他没有立刻斥责,胆子稍大了些,急急补充道:“是啊令君!如今满朝上下,皆因北破突厥、圣尊天可汗而欢欣鼓舞。”
“陛下龙心正悦,四海皆称祥瑞…此时若骤报水患之警,恐…恐于时不宜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只怕…只怕非但不能上达天听,反而会惹来非议,说您…说您…”
“说我不识时务,危言耸听,扫了天下的兴。”李淳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替他说完了未尽之语。
值庐内一时寂静,只闻烛火噼啪作响。
那几位属下的沉默,无疑印证了他的话。
年长的灵台郎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沉重:“令君明鉴。非是属下们畏事,实是…此刻朝堂之气正盛,如同满弓之弦。”
“此讯如冰水泼炭,恐激变生。不若稍待几日,待庆典余波稍平,再从容禀奏,或可…”
“或可什么?”李淳风抬起眼,目光扫过几位忠心耿耿的下属,他们的脸上是真切的忧虑,为了他,或许也为了这刚刚迎来曙光的官署。
“或可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等待陛下与诸公的喜悦自行淡去?”
他轻轻摇头,将手中算筹放下。
“天象示警,水汛之期岂会因人间庆典而推迟?今日不言,若来日灾成现实,百姓流离,田园淹没,我等今日之缄默,便是他日之罪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届时,岂是一句‘时机不宜’所能搪塞?”
“可是令君…...”李蕴还想再劝。
“莫要再言。”李淳风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知尔等好意,是忧我处境,恐太史局再遭非难。”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寂的皇城。
欢宴的灯火大多已熄,只余巡夜卫士的灯笼在远处如同流萤。
“然而,太史令之职,不在锦上添花,而在雪中送炭;不在歌功颂德,而在预警未然。 ”
“若因惧祸而择言,因趋时而缄口,便是渎职,便是负了陛下委以此任之重托。”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坚毅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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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悦是他们的,而天道警示,独属于我等。这份孤独,乃吾辈职责所在。”
他不再看属下们复杂的神色,重新坐回案前,铺开奏疏,提笔蘸墨。
笔锋再无犹豫,落于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
他不能,也不该因为畏惧成为“报丧鸟”,而选择缄默。真正的忠诚,有时正在于敢于说出不讨喜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