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花二姐的话

吹过山林的晚风,像在驱逐最后几个还没下山的游客。两人迈开腿,很快下到山脚下。

晚上,三个年轻人坐着亚飞小车去市里吃饭。

车过光明村,眼前是空旷的火车站广场,一派灯火通明的景象。郑亚飞放慢车速拐过去,便到了北门美食一条街。永远是那么人声鼎沸的喧闹,虽然大冷天,但周末晚上这里依然热闹繁华,每个档口都人影散乱,烟雾升腾。

亚飞停好车,去了东关老鹅汤店。吴镇就很兴奋,说亚飞早就该带他们来老鹅汤搓一顿了,志平只笑笑,走在前面的亚飞回过头来对志平说:“以后大家都是兄弟了,你来巢州随便去哪里吃去哪里玩,我都有熟人。”仿佛他是这里的主角,话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亚飞带着两人熟门熟路的上了二楼,进了个包厢。

在东关老鹅汤吃饭是不用点菜的。客人来这里都是一份鹅汤煲。人多大份,人少小份而已。配菜是根据需要的,生菜、菠菜,香菜,每样一小碟,主食就是几片柴火锅巴,喝老鹅汤配柴火锅巴才有灵魂。

亚飞告诉他们,这是东关老鹅汤在巢州开的第一家店,味道一绝,很多人慕名而来。周末这个点早已客满,他因为是老顾客,给留了个小包间。

三人嗑着瓜子,亚飞问吴镇上次去大琴家吃晚饭赵老头又说了什么话了?吴镇笑笑,只看着亚飞不说话。他早已知道亚飞和大舅水火不容,而他并不想得罪任何一方。吴镇觉得自己做灭火器,但也要等待对方自燃。

见吴镇不说话,亚飞果然自燃了:“不过就是说我一些坏话呗,我闭眼都能想到,说我偷厂里产品。”

吴镇吃了一惊,他本来还想打哈哈敷衍过去,没想到亚飞都知道大舅骂他偷产品了。吴镇便想不能打哈哈,便说了句赵老头不过是胡说而已,接着道:“老表你虽然不在现场,但你比在现场还了解。老头喜欢喝酒,喝了酒就难免说几句醉话。反正他也确实说你有钥匙进大门,还说你夜里进出大门几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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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飞听了哼一声,说那天晚上是桐城的老汪,本来老汪去省城开会回来,他硬是拉老汪过来看看的。没想到车还不能进,他们只好把车停在外面,走小门进去。事后他都没跟姐夫汇报,老头跑到工人家喝酒没人看门,空门状态,还在背后嚼舌根呢。

进门钥匙他去年确实配过,但后来姐夫还是考虑交给门卫合适,他也就交上去了。老头就是个看门的,现在还开始对产品,库存指手画脚起来,真是笑话!就因为他有钥匙就说他偷厂里产品,也不动动猪脑子想想,那些统计报表,产品的“产销余”三栏表,哪一个不是有账的。凭空少了的产品如何对上数字?

“我配钥匙也是因为有时半夜找不到他人,谁知道他躲在哪个小妇女床上。”

亚飞越说越气,竟然开骂起来。吴镇便装模作样地哈哈大笑,指着亚飞连声喊老表,你太有才了,一箭中的。

志平也渐渐明白,原来厂里规模虽小,也有两派的各种纠葛,更加有男男女女的关系说不清了。他忽然就觉得,原来学校里只是教会一些死板的知识,上班了才会发现男女各色人等的相互关系,那才是活学活用的知识呢。

吴镇见亚飞都骂开了,觉得好奇,也只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他不想劝亚飞,只静静地听他继续甩出更加劲爆的内容。果然亚飞说:“老头为老不尊,仗着自己是老板大舅,混在车间里几个大姑娘小媳妇中间,她们几声大舅喊得他就发飘了,就以为他能管理厂了。想想那个模样就恶心,去年过年我们都放假了,他还留二红在这里,真不要脸。”

吴镇见亚飞停下不再说了,便大声说,“今天我同学来了,老表也就不用再吐槽,我心里清楚,老头也不怂,他是荷叶上撒尿,小点子直翻。我虽然来的时间不长,但感觉车间里都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吴镇虽然说的是笑话,但也确实如此。志平就更加有感触了,“乡企局”分配结束后他们也就上班了,即使在不同的厂里,但各处的男女关系都差不多。不过是搭配的好,不累而已,看来老祖宗说的阴阳调和是一点没错的。

三人说说话话的,菜就上来了,一个大份的老鹅汤煲,三袋锅巴,金黄的一片一片,透着柴火灶的香味。

亚飞拎出一片,对吴镇和志平说:“老表,话说过就算了,今晚带同学干就是了。”

吴镇一举手,做了个OK的手势。看到碧绿的叶菜,捡起一块金黄的锅巴,在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鹅汤里翻个身,便迫不及待的送到嘴里。泡过汤汁的锅巴还没完全软下来,嚼起来有咯嘣脆的焦香味。

志平也开始享受着这毫无拘束的快乐,一份老鹅汤,配着各种叶菜,也就是冬天的火锅了。直到三人吃饱喝足,郑亚飞习惯的对服务员说:“飞华记账。”然后拿过笔来签字走人。

三人离开老鹅汤馆,亚飞驾车带两人穿过灯红酒绿的市区,一路向东而去。车停在一排灯火通明的大楼前,三人下车,郑亚飞径直去了大厅。

志平疑惑这不是刚吃完饭,怎么又来量贩?

吴镇便说是唱歌的,听领导安排啊,到时叫两个小姐陪唱,嘿嘿。

志平惊讶城里真是比乡下污染的厉害,吴镇都这样了。

那晚离开会所时,已是夜里了,志平和吴镇回到厂里,郑经理驱车回市里的家了。

志平起初想跟吴镇联床夜话,但下午登山,晚上吃过饭又唱歌,早已累得疲惫不堪,回来时没说几句话,志平感到一阵困倦袭来,抵不住的睡意像是弥天的大雾,他朦胧听到吴镇响起的鼾声。

第二天一大早,赵大舅就告诉吴镇,说他同学的单位昨天晚上打来电话,要张会计今天上午务必赶回去。

志平心下不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又怎么把电话都找到飞华注塑了?他心神不定地吃了早饭,坐第一班公交往汽车站去了,再赶每天巢州发湖滨的早班车。

志平回到环湖建材厂时已过上午十点了,他看到财务科并不是想象的一群人拿做报销单坐等他回来,一路赶来的紧张终于放松下来,也轻松地舒了一口气。

他来到财务科,只见葛会计一个人在埋头做账。他想着一贯迟到的严会计还没来吗?看来一切正常,于是坐下来开始办公。葛会计抬头见是志平,就说你终于回来了?还说再不回来她就要躲出去了,省的大家都在盯着她问小张会计什么时候来。

志平笑笑没说话。他又听葛大姐说现在账务比去年忙多了,几乎不能请假。

志平刚坐下来动手制凭证,财务科同时进来几个等着拿钱的业务员,原来他们久等张会计不来,人越等越多,便移位到办公室,看到志平回来,像是债主来了,群起而攻之。

志平报销了几个常规的发票,没想到高凡递过来一张两万元的借条,志平一愣,但看到单据是开发区的电力公司工程费用,有销售刘科长的签字,又有高厂长的同意借支几个字。便起身去房间保险柜里拿出几大沓现金,等到陆陆续续办完最后一个业务报销,已是中午了,忙里偷闲的这一天工作才算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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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严会计回来,跟葛会说起了什么事,葛会计小声地叹了口气说:“哎,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志平奇怪,问是谁。葛会计抬起头来反问志平,你不知道啊?志平摇摇头。葛会计想到昨天志平请假了,才恍然。说自己害怕的感觉时间都变长了,一天比两天还长,接着告诉志平昨天发生的事。

原来高凡以前打工时谈过一个女朋友。但高厂长因为女孩是外地人,且身高、长相都不满意,就一直不同意他们谈婚论嫁,虽然谈了好几年,一直没结婚。

这女孩前两天找到高凡。并说,如果他再听他大哥的话不领证,她就从环湖最高的楼上跳下去。高凡因为自己在厂里跑业务,一切都靠大哥,自然不敢违背大哥的意愿,便慢慢地做女孩的工作。

那天葛会计看到高凡跟女孩走在一起,高凡还笑着对葛会计解释说,这是他老表。女孩脱口而出假老表。

当时葛会计就觉得这个女孩像一头烈马。

女孩来厂里一直跟高凡形影不离,又心事重重。昨天傍晚快下班时,葛会计正站在财务室门口朝西边望夕阳,忽然楼上飘下一件黑衣服,她一诧异,接着楼下传来“咚”地一声闷响,她伸头往下一看,了不得,那女孩蜷缩在地上缩成一团,在痛苦的呻吟。她立马吓得说不出话来,只哆哆嗦嗦地说“快,快下去,快来人啊!”

志平听得心里都发紧,问后来呢?后来高厂长皱着眉头从办公室出来,让司机开小车先送女孩到医院去,女孩意识清醒,只是不停的喊疼。后来送到骨科医院的事情就不知道了,今天刘科长带着高凡拿钱就是去处理这事的。

志平听完整个事件经过,才明白怪不得昨天电话都追到巢州飞华厂里了。他心里想到高凡,除了是高厂长弟弟,又有什么好呢?那女孩也不值得纵身一跳啊。

葛会计和严会计在财务室聊到这件事时,就传递出左厂长,李厂长他们暗自庆幸:这事发生的及时到位,眼看着选举在即,弟弟却出了这么一件有损名誉的事情,真是神助攻。

而高厂长也迅速做出决定:选举前高凡暂时不要回来,对外就说已经开除了。

高凡日后归来可期,但这个做事极端的女孩就永远不会出现在环湖了。

志平想到自己只见过一次高凡的女友,一个瘦瘦的北方女孩,神情忧郁,心头是一块乌云。志平听完葛会计的讲述后,也觉得她不够理智,现实中的高凡也就是个凡夫俗子而已。

然而志平又认为她爱的不顾一切,值得尊重。轰轰烈烈的爱情从来就是一叶障目,不够理智的,爱得狂热,爱得不讲道理。

那些冷静的条分缕析,一切都AA制的,还叫爱情吗?

环湖建材厂的领导班子因为企业规模的扩大,对权利的分配和争夺从来就没停止过。

当初合并两个小瓦厂时,总产值没超过五十万元。现在仿佛是孩子长大了,玉树临风惹人爱,爱不释手。于是放手和放权一样叽叽歪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