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海波的房间里还有销售科的花二姐,她正对着一个新业务员在说话,海波坐在床上,听她们说,偶尔也说一句两句,只有杨梅在用心地低头叠衣服。
看到志平进来,花二姐反客为主,很客气地让座,志平既不坐下来,又不道谢,却没头没脑的说自己过来是因为去了高凡房间找小莫玩,顺道来的。
花二姐只是笑笑,并没说话。倒是海波格外兴奋起来,看到志平手里的《读者》,一把夺过来,哈哈笑道:“我最喜欢《读者》了,让我先看看。”马海波这么一闹,让原来还有些紧张的志平放松下来,志平坐下来,问她上次拿的那本还没还他。
海波立马说:“在我这里啊,你放心,一起还。”
花二姐微笑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她真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海波就和志平如此熟络了,如果他俩好上了,那对她们销售科又会少了一份力量。
花二姐见海波抢的杂志是《读者》,便对她说:“你如果要看,去销售办公室吧,我们定了全年的。”
海波指着志平说:“这不是他的,肯定是从业务员那里拿来的。”
志平微笑不语,二姐赞了一句:“海波真是了解张会计。”
这句话像是一杯烈酒,两人都像是喝醉了似的,红着脸不说话。
志平也觉得海波兴奋的像个孩子,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安静和宠辱不惊的淡定。
小主,
在一旁低头收拾衣服的杨梅,一边干活一边侧耳听她们说话,最后那句“海波真是了解张会计”让她手抖了一下,几乎叠不成衣服了。
略略尴尬的氛围,花二姐像是明白一切了,笑笑起身,拉着新来的业务员走了。屋里只剩下海波,杨梅和志平时,杨梅开口问志平:“你还不走吗?我们可是要睡觉了。”
这句话说的那么自然,没有逐客的意思,更没有调侃的戏谑。杨梅觉得自己难得跟志平说上一句话,她只要能坦然地跟志平说一句完整的话,也会让她持续开心好几天呢!
志平谢谢杨梅的提醒,转身走了。他觉得跟海波无需再客气地道别,可以怠慢。只有跟杨梅才客客气气的保持距离。
然而,杨梅却认为那是她跟志平正经肃然的好感,而这种好感是志平丝毫不知的。杨梅对志平的感情犹如山坳里的一朵野花,春风来时花开,暴雨打过花落,只有大地白云看见,没人注意到一朵野花的欣喜悲伤。
花艳红在回去的路上一直不解马海波和张志平,怎么会好上了呢?
她深知,志平是刚来的会计,财务向来是左洪福的地盘。志平也就成了他们拉拢的对象,当初高厂长决定在财务科安插一个新人,也是对严、葛两会计的不信任,要起到监督作用的。如果志平被他们拉过去,也就失去财务的监督意义了。
只是马海波和宋振江的事造成的风波是志平没法知道的。一个错过现场的旁观者,听的再清楚也只是讲述者口里的故事。
当时宋振江老婆过来大闹基建科的那天下午,高厂长皱着眉头,显露出来的表情就是不屑和厌恶。
花艳红想到这里,不禁同情起志平来,然后她转念一想,起了个心思,要旁敲侧击的提醒一下张会计,至少不能让老左他们的意愿如此轻易得逞。
三
那天志平参加完销售会议后,走到高厂长面前,把派遣证拿出来,让厂长签字。高厂长看了一下,问要不要给左厂长先签。志平说没事,只是送给“乡企局”去存档。哪个负责人签字都有效。高厂长才拿起笔来哗哗哗签下“同意接收!高深”几个飘逸的大字。志平也顺便请了明天的假去市区办事。
志平再来到巢州市乡镇企业局的大门口时,感觉“乡企局”不过是个三层楼的普通建筑。没有了第一次来时,那种既激动又神圣的感觉。那时他一直在“再等等看”的无尽煎熬里,期盼着能分到一个心仪的单位。而现在,只不过是送一份派遣证来归档而已,丝毫不觉得“乡企局”有什么神秘和重要的了。
志平还是去了二楼那间办公室。当他把派遣证交上去后,在一张表格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才发现张志平的派遣意向单位“环湖建材厂”签署的日期是10月5号。老贾带着张会计来大庙镇莲花村时,已是10月中下旬了。他一开始只是怀疑日期有误,后来就看到那张表格上其他同学的名单,大都在10月10日之前都已派遣结束。志平疑惑不定的时候,那个胖胖的主任回过身来问志平放好了没有,志平立马回答:“好了好了。”
志平忽然又问主任道,“我们工作都是统一分配的吗?”主任不假思索地说:“当然了,统一协调,统一分配啊。”志平慢慢退出办公室,满腹狐疑地想。那只有一种可能,老张会计把志平的派遣证先压了下来,半个月后才告诉了他分配到的单位是环湖建材。
如此想下去,他觉得老贾找的什么人呀?父母在听到吴镇有那个注塑厂后,又为什么那么着急呢?父亲找了二十年前认识的那个老贾,看来也是个不靠谱的。他猛然想起母亲好像说过找工作用掉5000块钱。难道就是为这工作送礼吗?志平心痛不已,感觉一点都不值。
他心事重重地来到环城公园里,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开始复盘分配这件事,正常年份8月底分配工作都该结束了,但今年江淮地区洪灾严重,很多工作延后,他们的毕业分配也陆陆续续到了10月份。这是他后来才知道的客观原因,但那时他在家等的焦急,去了吴镇家,当然也没有分配的准确结果,只是吴镇竟然还有个备选单位,正是这个让志平泄气的单位,却让父母鼓足干劲坐不住了。父亲穷尽一切手段,找了生意人老贾,老贾找了老张。父亲再一再二地在电话里的着急,让老贾又做了一次生意,他觉得老贾真是名副其实的富商大贾啊!
他也不再埋怨父亲了。父亲一辈子只在浮槎镇大庙乡辛辛苦苦种地营生,很少有机会出门。父亲的所有作为,都是离不开土地的老农民所特有的朴实和可怜,也是他自己的认知和判断。
他们那一届毕业生,该毕业的还是毕业了,该分配的也分配了,父亲倾其所有做的那些人托人找关系的事,不过是双手捧鼓让别人去打了,心酸而无奈。
志平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这事就永远埋在心里吧,如果说出来,只会让省吃俭用的母亲和急脾气的父亲又要相互埋怨,把夏天焦头烂额的日子再来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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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平想到有些事,如果能一辈子骗着不醒来,何尝不是一种虔诚的幸福呢?
四
志平办完派遣证归档事情后,默默地坐上中巴车回到湖滨镇。当他远远地看到环湖的厂房时,心情便瞬间好起来了。
想到这里有可爱的姑娘,和那悄悄的爱情,那他还有什么好烦恼的呢?
晚饭后,志平知道马海波回家去了,便一个人慢慢的往二楼财务室晃去,刚到楼上,花二姐叫住他,让他帮忙把销售科新买的装饰字画挂起来,是“业精于勤荒于戏”,是用来勉励业务员的,但不会勉励二姐,因为那个繁体字“戏”二姐不认识。
志平帮花二姐布置好字画后,二姐倒了一杯茶让志平坐下。二姐今晚妆容精致,还是那笑意弯弯的眉毛,口红把嘴唇画小了一圈,看来二姐只有在喝酒的时候才把嘴巴画大一点,吓唬没酒量的人。
二姐坐在旁边喝茶,轻声地问志平是不是喜欢上了海波,志平咧嘴一笑,没说话,嗯了一声,却不敢直视二姐的眼睛,只望向门外。
二姐看出志平的不自在,便善解人意地说,都是年轻人嘛,相互好感很正常,不过你可要慢慢来,了解清楚才好谈感情的,否则自己一腔热情到后来感觉不值。再说高厂长也不太鼓励年轻人把谈情说爱放在第一位,多学业务技能,以后的路还长呢。不是有人说过吗?地上本来都是荒草,荒草踩平了就是路。
志平被这句改版鲁迅的话,弄得一点也不紧张了。
他感觉花二姐说的中肯也滑稽,二姐见志平微笑不语,又继续提醒志平有些事可以问问缪大姐,海波是个有过事情的人,缪大姐娘家村庄跟海波家村庄相隔不远呢,可以多问问。然后二姐就戛然而止,像是小时候看露天电影,突然停了电,志平很想知道马海波有过什么事,但二姐只字不提。
什么事情呢?虽然早已听过缪大姐提起过马海波,但都是轻描淡写,他倒是想等到合适的机会,仔细问问缪大姐。他隐隐觉得他的感情会出问题,他并没有清楚地了解一个人,就着急地谈起恋爱了。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