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她开口,声不高,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死水,“民议厅不争万源通汇所定之息是三分、五分,亦或翻倍之数。”她顿了顿,指尖悄然抵住腰侧——那里,藏着一枚铜钱,背面北斗七星凹痕正硌着皮肉,“民议厅只问一句:若由四业联席会代发‘重建低息券’,年利三分,茶、铁、粮、织四行共押信用,田契不押、人丁不拘、偿期可延,百姓……可愿换?”
话音落处,风忽从侧窗钻入,掀动她袖口半寸素绢。
那绢角下,隐约可见靛蓝墨点的铜钱印——是昨夜她伏案至寅时,亲手在百张空白券样上盖下的初版信标。
死寂只持续了一息。
“我们信民议!”
张大叔嘶吼而出,双膝砸地,额头撞向青砖,一声闷响震得梁上浮灰簌簌而落。
他身后,十七个茶农、五个铁匠、三个粮贩,齐刷刷跪倒,脊背绷成一道倔强的弧。
有人袖口还沾着灶灰,有人裤脚裹着未干的泥浆,可他们叩首的方向,不是县衙匾额,而是李芊芊身后那扇虚掩的门——门后,是民议厅西厢,案头两本账本静静摊开,一本朱红,一本泛黄,墨迹未干。
知府喉结上下一滚。
他看见师爷悄悄抽走了案头那叠“万源通汇特批重建贷”红头文书;看见赵捕头垂首退至阴影里,右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更看见堂外,王老板立在石阶下,肩头霜粒未化,却将一柄乌木折扇稳稳插进腰带——那是浙东铁业行会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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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了闭眼。
再睁时,惊堂木重重落下:“查封万源通汇浙东分号!追缴非法所得!所有‘重建贷’契约,即日起由民议厅复核重订!”
木声余震未消,李芊芊已转身。
她步履未急,却每一步都踏在公堂回音的间隙里,仿佛踩着某种无声的节拍。
她未回头,却知万富贵在枷锁中咬碎了后槽牙,也知赵捕头正用指甲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线——那血线,是旧日罪愆的刻度,也是新路的第一道界桩。
结案当晚,民议厅西厢灯火彻夜未熄。
李芊芊亲手将一块桐油浸透的杉木板悬于正墙——“信义账板”。
板上无字,唯百枚竹签斜插于孔洞,每支签尾系一缕彩线:青为待兑、黄为已付三成、赤为全清。
线头垂落处,贴着细纸条,墨书户主姓名、贷券编号、起止日期。
烛火摇曳,彩线微晃,像一条条活过来的脉络,在暗处无声搏动。
柳婆婆拄拐而来,放下一盏粗陶油灯。
灯焰跳了一下,映亮灯座内刻的六字小楷:“账明则心安,心安则路宽。”
李芊芊俯身吹熄灯芯。
火苗蜷缩、熄灭,余烟袅袅升腾,缠绕着梁上新挂的账板。
她直起身,望向窗外——远处山影如墨,归源道蜿蜒其上,月光铺作一条银带,静卧于初春尚寒的夜色里。
就在此时,一阵风掠过屋檐,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账板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