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社交净值

德米特里和将军回到了公寓。那是一栋建于苏联时期的五层楼房,外墙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电梯坏了三个月,没有人来修。德米特里爬楼梯上到四楼,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只是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黑暗。他能闻到房间里的气味——旧家具、发霉的地毯、还有将军身上那种特殊的、像是潮湿泥土和旧羊毛混合的气息。

他打开灯。

客厅里的陈设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那张破旧的皮沙发,那个缺了一条腿的茶几,那台已经坏了的电视机。但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德米特里站在门口,环顾四周,试图找出那种不对劲的来源。

然后他看到了。

沙发上的靠垫被移动了。不是那种随意的、因为有人坐过而产生的移动,而是一种有目的的、精确的移动。三个靠垫被整齐地排列在沙发的正中央,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三角形。而在三角形的正中间,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卡片。白色的、手掌大小的硬纸片。

德米特里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他的脊椎往上爬,一直爬到他的后脑勺。他慢慢走近沙发,弯下腰,捡起了那张卡片。

卡片上用黑色的墨水写着: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沃尔科夫,机械厂钳工,接触时间:今晚,时长:四十七分钟。社交净值:待评估。

德米特里的手开始颤抖。他转过身,看向将军。那只德国牧羊犬正坐在门口,一动不动,眼睛在黑暗中发出琥珀色的光。它的嘴角微微上扬——德米特里知道这不可能,狗不会微笑,但他确实看到了那个表情。那是一种……满意的表情。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表情。

这是什么?德米特里问,声音嘶哑。

将军没有回答。它只是站了起来,转身走向卧室。它的步伐很慢,很稳,像是在引导德米特里去某个地方。德米特里跟了上去,手里拿着那张卡片,感到它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掌心。

卧室的门半开着。德米特里推开门,打开了灯。

他的妻子——他死去的妻子——的照片挂在床头的墙上。照片里的她微笑着,黑色的卷发披在肩上,眼睛明亮而温暖。但此刻,那双眼睛似乎在看着他,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爱,不是思念,而是……警告。

德米特里走近照片。他伸出手,轻轻触碰照片的表面。玻璃很冷,像是一块冰。但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玻璃的瞬间,他感到一阵电流穿过他的身体——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穿透的感觉。他的视野开始模糊,房间里的光线开始扭曲,像是透过一层水在看世界。

然后,他看到了。

照片里的妻子开始移动。不是那种照片本身的变化,而是照片里的她在动。她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痛苦的、扭曲的表情。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德米特里听不到任何声音。她的眼睛——那双明亮的、温暖的眼睛——开始流血。红色的、浓稠的血从她的眼角流下来,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照片的边框上,然后……渗出了照片。

德米特里尖叫一声,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衣柜。照片从墙上掉下来,玻璃碎了一地。他低头看着那些碎片,每一块碎片里都映出他扭曲的脸,每一块碎片里的他都在做着不同的表情——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尖叫,有的……没有脸。

他转过身,看向门口。

将军站在那里。它的身体在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不像是一只狗,而像是一个人。一个高大、瘦削、弯腰驼背的人。影子的头部有两个突起,像是角,又像是耳朵。影子的手里——如果那可以被称为手的话——握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在黑暗中闪着光,像是一块金属。

德米特里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衣柜,感到自己的腿在发抖,像是随时会瘫软下去。他想要逃跑,想要冲出这个房间,冲出这个公寓,冲到街上去,冲到人群中去。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将军,看着那个不像狗的狗,看着那个像人的影子。

将军向前走了一步。它的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德米特里的心脏上。它走到德米特里面前,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那种审视的、评判的、沉默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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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它张开了嘴。

德米特里看到了将军的牙齿。那不是一只狗的牙齿。那些牙齿太整齐了,太白了,太……像人了。上排和下排的牙齿完美地咬合在一起,像是一个精密的仪器。而在那些牙齿之间,德米特里看到了一条舌头。那条舌头是粉红色的,但舌尖分叉,像是一条蛇的舌头,在空气中轻轻颤动。

你的社交净值,将军说,声音不是从它的嘴里发出的,而是从房间的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是负数。

德米特里想要尖叫,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大腿流下来——他尿裤子了。在这个荒谬的、恐怖的、不可能的时刻,他尿裤子了。

你一直在评判别人,将军继续说,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一个老人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你以为你在保护自己。你以为你把那些虚伪的、消耗性的关系砍掉,是为了留出一片干净的土壤。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自己才是那个最虚伪、最消耗性的人?

德米特里跪了下来。他的膝盖撞在碎玻璃上,但他感觉不到疼痛。他只想让这个声音停止,让这个噩梦结束,让自己从这个可怕的现实中醒来。

你妻子知道,将军说,她一直都知道。她知道我不是一只普通的狗。她知道我在等待。她知道……你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德米特里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将军没有回答。它只是转过身,走向门口。在跨过门槛之前,它停下脚步,回过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德米特里最后一眼。

等待你自己。它说。

然后它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德米特里独自跪在卧室的地板上,周围是碎玻璃和那张流着血的照片。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他身体里彻底抽走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在机械厂工作了二十年的手,粗糙、布满老茧、永远洗不干净机油痕迹的手。

在右手的食指上,他看到了一道疤痕。一道浅浅的、白色的、从指节延伸到指尖的疤痕。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受过这个伤。

德米特里在地板上坐了一夜。

他没有开灯,没有移动,只是坐在那里,背靠着衣柜,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那种圣彼得堡冬天特有的、铅灰色的黎明。雪还在下,雪片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爬。

他一直在想将军说的话。等待你自己。这句话像是一个谜语,一个他解不开的谜语。他试图回忆自己是什么时候得到将军的——是妻子买的,还是别人送的?他试图回忆将军小时候的样子——它是不是一直这么安静,这么审视,这么……不像一只狗?但他发现,他的记忆像是一团迷雾,越是试图看清,越是模糊不清。

他唯一清楚记得的,是妻子临终前的那句话:你要小心将军。

天亮了。德米特里站起身,感到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他的膝盖上嵌着几块碎玻璃,但他没有感觉到疼痛——或者说,疼痛已经被某种更强烈的感觉淹没了。那是一种恐惧,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一种他知道永远不会消失的恐惧。

他走出卧室,穿过客厅,来到门口。他打开门,看向走廊。

将军不在那里。

他走下楼,走出公寓楼。外面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覆盖了街道,覆盖了汽车,覆盖了整个世界。涅瓦河在远处泛着青白色的光,像是一条巨大的、冰冻的蛇。德米特里沿着街道漫步,没有目的地,没有计划,只是走着。

他经过了一家咖啡馆。透过结满霜花的玻璃窗,他看到一个老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正在和一只流浪猫说话。老人的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里有一种德米特里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平静的、满足的、与世界和解的光芒。

德米特里推开门,走了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刺耳。

您好,他对老人说,我可以坐这里吗?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一笑。那个微笑里有皱纹,有缺牙,有岁月的痕迹——但它也是真实的。

坐吧,老人说,这地方空着也是空着。

德米特里坐了下来。他没有点任何东西,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雪。老人继续和那只流浪猫说话,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德米特里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他注意到那只猫的眼神——那种审视的、评判的、沉默的眼神。

和将军一模一样。

您的猫,德米特里说,声音嘶哑,它叫什么名字?

老人停下话头,看了他一眼。它没有名字。它是野猫。

但它一直在看着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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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老人说,它们总是看着。这就是它们的工作。

工作?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只猫的头。猫闭上了眼睛,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不是咕噜声,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更像是在说话的声音。

德米特里感到一阵恶心。他站起身,冲出咖啡馆,站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进他的肺里,带来一种刺痛的感觉,但至少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

他回到了公寓。

将军在客厅里。它坐在沙发的正中央,三个靠垫被整齐地排列在它周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三角形。而在三角形的正中间——在将军的面前——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台机器。

德米特里走近了。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台老式示波器和一台缝纫机的杂交产物,金属外壳上布满旋钮和刻度盘,一根长长的玻璃管从机器顶部伸出,里面流动着某种淡绿色的液体。液体在玻璃管里缓慢地、有节奏地流动,像某种活物的血液。

这是什么?德米特里问,声音颤抖。

将军没有回答。它只是站了起来,走到机器旁边,用鼻子轻轻推了推机器侧面的一个狭槽。那个狭槽的大小正好可以插入一张卡片——一张白色的、手掌大小的硬纸片。

德米特里明白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片——那张在沙发上发现的、写着他的名字和社交净值:待评估的卡片。他的手在颤抖,但他还是把卡片插进了狭槽。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是一只巨大的昆虫在黑暗中振翅。玻璃管里的液体开始剧烈翻滚,颜色从淡绿变成暗红,从深红变成漆黑,然后从漆黑变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一种介于透明和虚无之间的颜色,仿佛液体本身正在消失。刻度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某种金属在痛苦地尖叫。

然后,指针停在一个位置。

负无穷。

德米特里盯着那个数字,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负无穷。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在他的评价体系里,他自己是最虚伪、最消耗性、最不值得交往的存在。他是那个最应该被扔进抽屉的人。

他猛地拔掉电源,机器发出一声哀鸣,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野兽,然后归于寂静。玻璃管里的液体慢慢沉淀,变回那种平静的淡绿色,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