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秒。你得在三秒之内完成所有的事情。伊万有时候会想,这到底是一家公司,还是一座精心设计的监狱?
七、羞辱
永恒动力有一种特殊的管理方式,别尔乌辛称之为。
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是反省日。这一天,所有员工要站在会议室里,听别尔乌辛逐一点评每个人的工作。表现好的,没有任何奖励。表现不好的……
沃尔科夫!
伊万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你这个月的文案写了多少篇?
十……十二篇。
十二篇。你知道阿廖娜——哦,阿廖娜已经不在了——她上个月写了多少篇吗?二十篇。你比她少了八篇。你觉得你对得起这份工资吗?
伊万想说,阿廖娜已经不在了,而且我一个人干四个人的活。但他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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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吧,别尔乌辛说,你今天站在这里,给大家念一遍你写的最差的那篇文案。大声念。让大家都听听,什么叫不用心。
伊万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篇文案,声音发抖地念了出来。二十多个人坐在下面,没有人看他,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念完之后,别尔乌辛说:还有,你今天的午餐取消。作为惩罚。
这就是永恒动力的。不是让你变得更好,而是让你觉得自己很烂。当一个人觉得自己很烂的时候,他就不会想着离开了。他会想,也许我真的很烂,也许外面更烂,也许我应该再努力一点。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慢性谋杀。
八、真相
第三个月的一个深夜,伊万加班到凌晨两点。整层楼只剩下他一个人。暖气管道在墙里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这栋大楼的心跳。
他去上厕所。经过六楼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是一种很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巨大的机器在运转。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那扇被锁着的门前。
锁还在。但门没有锁严。有一条缝。
伊万把眼睛凑过去,往里面看。
他看到了六楼。
六楼不是办公室。六楼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一个工厂车间。但车间里没有机器。车间里是人。
几十个人。他们坐在一排排的桌子前,面无表情地敲着键盘。他们的眼睛是空的,像两个黑洞。他们的手指在动,但速度不对——太快了,快得不像是人类的手指。
而在车间的正中央,有一个东西。
伊万看不清那是什么。它很大,黑色的,在不停地蠕动。它的表面有很多管子,那些管子连接着每一张桌子,连接着每一个人。管子里流动着某种暗红色的液体。
伊万忽然明白了。
那些消失的人。加琳娜·伊万诺夫娜,阿廖娜,德米特里,还有那三个签了贷款协议的人——他们没有离开。他们在六楼。他们变成了燃料。
永恒动力不是一家公司。它是一个活的东西。它吃人。它把人的时间、精力、尊严、生命,全部吸干,然后转化成某种能量。而别尔乌辛——
别尔乌辛不是老板。
伊万转身就跑。他跑下楼梯,穿过走廊,冲出大楼。叶卡捷琳堡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脸上。他拼命地跑,一直跑到了涅瓦大街的尽头。
然后他停下来了。
因为他看到了街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新的招聘启事。
永恒动力科技有限公司,诚聘运营专员,月薪八万卢布,包吃包住,福利优厚。
和三个月前那张一模一样。
伊万慢慢地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栋灰色的大楼。大楼的窗户依然是黑的,像一排排挖空的眼眶。但他现在知道了,那些窗户后面有东西在看着他。
一直在看着他。
他的手机响了。是永恒动力大家庭群里的消息。别尔乌辛发的:
沃尔科夫,你去哪了?明天的方案还没改。回来。
伊万站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风里,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快乐的笑,是一个人在绝望到了极点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的笑。
他把手机关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在永恒动力绝对不允许做的事——他请了假。不是一天,不是两天,而是永远。
他转身走向了火车站。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只要他还在走,他就还是一个人。而不是燃料。
身后,那栋大楼的某一扇窗户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别尔乌辛站在窗前,看着伊万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他的嘴角挂着那个笑。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娜塔莉亚,再贴一张招聘启事。对,还是那个价。
他挂了电话,转身看着六楼的方向。那些管子还在蠕动,暗红色的液体还在流动。机器还在运转。
它永远不会停。
因为在叶卡捷琳堡,在西伯利亚的寒风里,永远有人需要八万卢布。永远有人会推开那扇门。永远有人会坐在那把硬椅子上,听到那句话:
我们是一个家庭。
而家庭,是你永远无法逃离的地方。
那天夜里,叶卡捷琳堡下了一场大雪。第二天早上,列宁大街四十七号大楼门口的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张招聘启事还贴在墙上,在风里轻轻地晃动。
八万卢布。
包吃包住。
福利优厚。
你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