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黑金至尊宝

他借了五万。

赫列斯塔科夫把脸埋在手里,发出了一种不像人声的嚎叫。那声音穿过空荡荡的墙壁,穿过涅瓦大街上的寒风,一直传到了丰坦卡河边。河面上的冰裂了一条缝,像是这座城市在叹息。

但故事还没有结束。

因为在所有人都在哭的时候,有一个人在笑。

科热夫尼科夫先生坐在牛堡王后面的密室里,面前摆着一台老式的俄式茶炊,茶炊上坐着一把银壶,壶里煮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冒出来的蒸汽是黑色的。

他在数钱。

那些钱堆在桌子上,像一座小山。卢布、戈比、钞票、硬币——什么都有。它们从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流进来,流进这间密室,流进他的口袋。

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他对坐在对面的一个人说。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戴着一顶高礼帽,脸上的表情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感情。他的眼睛是黄色的,像两枚旧硬币。

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是谁。伊万不知道。尼古拉不知道。赫列斯塔科夫更不知道。但圣彼得堡那些在酒馆里喝醉了的老人会告诉你:在罗刹国,有一种人,他们不是人。他们是概念。是资本本身的化身。他们没有名字,因为名字是给人用的。

但如果你非要叫他一个名字,你可以叫他——魔鬼。

最有趣的是,科热夫尼科夫先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们明明知道是假的。你信不信?他们心里都知道。那个会计——尼古拉——他知道。那个厨子——伊万——他也知道。甚至那个疯子赫列斯塔科夫,他在最深的夜里,在喝醉了之后,他也知道。他知道那个盒子里的东西只值两卢布。他知道每日三份是谎言。他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但他们还是买了。魔鬼说。他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对。他们还是买了。科热夫尼科夫先生笑了,因为人这种东西啊,他不怕被骗。他怕的是别人买了而他没买。他不怕亏钱。他怕的是别人赚了而他没赚。你给他一个幻觉,告诉他这是最后的机会,告诉他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他会把灵魂都押上去。

然后呢?魔鬼问。

然后?科热夫尼科夫先生把茶杯放下,然后我收网。等他们把钱都花光了,等他们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等他们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拿来赌的时候——我就关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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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店?

关店。然后换一个名字,换一个包装,换一个故事。也许叫至尊宝·皇家版,也许叫至尊宝·钻石限量,也许叫别的什么。但东西还是那个东西。两卢布的成本,三十卢布的售价。只不过这一次,饥饿的人会更多。

魔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也笑了。

那个笑容和科热夫尼科夫先生的一模一样。

牛堡王在十一月十五日关闭了。

没有预告,没有告别。那天早上,当人们像往常一样排着队来到涅瓦大街的时候,他们发现那扇黑色的门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光秃秃的墙,和一只死去的鸽子。

就好像那家店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那些手里还攥着至尊宝的人怎么办?那些借了高利贷的人怎么办?那些把房子、车子、老婆、孩子全部押上去的人怎么办?

赫列斯塔科夫在关店后的第三天,从丰坦卡河的桥上跳了下去。

没有人救他。不是因为没有人看见——很多人看见了——而是因为那些看见的人,他们自己也站在桥边,往下看着黑色的河水,想着同一件事。

伊万·彼得罗维奇·别利科夫在关店后的第一天就被解雇了。科热夫尼科夫先生——或者说,那个已经消失了的科热夫尼科夫先生——甚至没有跟他说一声再见。伊万回到了瓦西里岛上的阁楼,发现自己的东西已经被房东扔了出来,因为他欠了三个月的房租。

他坐在街头,手里攥着最后一张至尊宝。那是他偷偷留下的,没有上交。他看着那张卡片,黑金混搭的背景,烫金的字。

他忽然想刮开它。

他用指甲刮开了涂层。

下面是三个游戏:找奖金符号两同数字匹配。他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刮。

什么都没有。

一卢布都没中。

两卢布的成本,三十卢布的售价,零卢布的回报。

伊万把那张卡片放在地上,看着涅瓦河上空的灰色云层,忽然笑了。那种笑和尼古拉的笑一样,比哭还难听。

只有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恰尔托夫活了下来。不是因为他聪明——虽然他确实是唯一看穿了一切的人——而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买。

他站在自己那间狭小的公寓里,面前的桌上放着那本账簿。账簿上记着牛堡王三个月来的全部交易记录。每一笔,每一卢布,每一个戈比。

他可以把这本账簿交给警察。但交给谁呢?在罗刹国,警察和商人是同一张桌子上的两只手。

他也可以把这本账簿公布出去。但公布给谁呢?给那些已经倾家荡产的人?给那些还在排队的人?他们不会相信的。就算相信了,他们也会说:那又怎样?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能赢。

因为这就是人。这就是罗刹国的人。这就是东斯拉夫的人。他们可以在最深的苦难中保持最顽固的希望,也可以在最明显的真相面前选择最彻底的失明。

尼古拉把账簿合上,放进了抽屉里。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所谓的稀缺根本不存在。这从来不是产能的不足,而是一把随时可以开合的水龙头。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了大衣口袋里。

然后他走出门,走进了圣彼得堡的冬天。

雾很大。什么都看不见。

但在雾的深处,在涅瓦大街的某个角落里,一扇新的门正在缓缓打开。门楣上的字还看不清,但那种黑金混搭的光泽,已经在雾中隐隐闪烁了。

新的故事要开始了。

新的至尊宝要来了。

而新的赫列斯塔科夫们,已经在路上了。

尾声

多年以后,当圣彼得堡的老人们在酒馆里讲起这段往事的时候,他们总会加上一句:

你问我什么是罗刹国?罗刹国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在这里,魔鬼不需要用火焰和硫磺来引诱你。他只需要给你一个黑盒子,告诉你里面有一百万,然后在门口挂一块牌子,写上每日三份。剩下的事情,你自己会做。

那那个商人呢?科热夫尼科夫呢?他后来怎么样了?

老人会端起酒杯,喝一口,然后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

他?他好得很。他现在在莫斯科——不,不对,在另一个城市。开了一家新店。卖一种新东西。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叫至尊宝·终极版。面值一百卢布。每日限量一份。

有人买吗?

老人看着你,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可能是悲哀,可能是嘲讽,也可能只是圣彼得堡的冬天本身。

你说呢?

窗外,涅瓦河的水在黑暗中流淌。它不知道什么是稀缺,也不知道什么是饥饿。它只是流。永远在流。

就像那些黑盒子一样……源源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