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断缴者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和他身上这件一模一样。那个人的脸和他一模一样,但老了三十岁。那个人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瞎了的那种空,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的那种空。

那是六十岁的德米特里·帕夫洛维奇·沃尔科夫。

你来干什么?年轻的德米特里问,声音在发抖。

老的德米特里看着他,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来收账,老的德米特里说,你欠的不是基金会的钱。你欠的是我的。你现在不缴,将来我就得替你活。可我已经活不下去了。我每个月只有一万一千二百卢布,我住在一个地下室里,我的膝盖坏了,我的牙齿掉了一半,我每天只能吃一顿饭。这就是你给我的未来。

我没有选择——

你有选择!老的德米特里突然吼了起来,声音像碎玻璃一样尖锐,你每个月都有选择!你选择了活过今天!你选择了下个月再说!你选择了把钱花在房租上、花在牙上、花在那瓶该死的格瓦斯上!你做了选择,德米特里。你只是不想承认你做了选择!

年轻的德米特里说不出话来。

老的德米特里慢慢走近,他的手伸过来,那只手也是透明的,像一只用冰做的手。

跟我走吧,老的德米特里说,你不缴,我就得消失。你消失了,我也就消失了。我们两个,总得有一个消失。这不是诅咒,这是算术。

小主,

年轻的德米特里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想起了阿列克谢,那个外卖员,那个手指尖已经透明的年轻人。他想起了阿列克谢说的那句话:最可怕的不是别人忘了你,是你开始忘了你自己。

他又想起了玛丽亚·伊万诺夫娜的那对金耳环。

他又想起了那张告示上的话:您的未来正在注销中。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握住了老的德米特里的手。

两只透明的手握在一起,什么感觉都没有。但就在那一刻,年轻的德米特里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尖恢复了一点颜色。很淡的一点,像冬天早晨刚亮起来的天光。

我不跟你走,他说,但我也不会让你消失。我去想办法。我不知道什么办法,但我去想。

老的德米特里看着他,空掉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什么东西。那不是光,是比光更暗的东西,是一种在绝对的黑暗里才能看见的东西。

你想不出来的,老的德米特里说。

也许吧,年轻的德米特里说,但在我想出来之前,你哪儿也不许去。

老的德米特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像一团雾一样,散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德米特里一个人。他的手还是透明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好了那么一点点。

第二天早上,德米特里走出单元门的时候,玛丽亚·伊万诺夫娜还坐在那条长椅上。

你活过来了?老太太问。

还没有完全,德米特里说,但也没有完全消失。

老太太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在她的预料之中。

去年政府工作报告里写了一句话,老太太突然说,说要出台支持灵活就业人员参加保障的政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们终于承认这个问题了。

老太太说,意味着他们终于承认,这个问题不是你们造成的。但承认归承认,改不改是另一回事。在罗刹国,承认错误是最容易的事。改正错误是最难的事。而大部分时候,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

德米特里站在那里,看着圣彼得堡灰蒙蒙的天空。涅瓦河的方向传来轮渡的汽笛声,悠长而悲哀,像一头巨兽在叹息。

他知道自己还是得去想办法。也许去借钱,也许去接更多的活儿,也许去卖掉什么东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在那个分理处的队伍里,有四千两百万人在排着。每一个人都经历了那个先停这个月的时刻。每一个人都在那个时刻做了同一个选择。

那个选择不是因为他们傻,不是因为他们短视,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那个选择是因为他们站在一个两边都是悬崖的路口,而两条路上都没有灯。

德米特里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粉红色的单子。他把它拿出来,看了看,然后叠好,重新放回去。

他朝涅瓦大街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那栋赫鲁晓夫楼的三楼窗户后面,玛丽亚·伊万诺夫娜·别洛娃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地把围巾又绕了一圈。

她想起了自己那对金耳环。

她想起了四十一年。

她想起了下个月的一万一千二百卢布。

然后她继续织她那条永远织不完的围巾,因为在罗刹国,一个人能做的事情其实很有限。你能做的,就是在还没有消失之前,把手里的线一圈一圈地绕下去。

至于绕到最后是什么……

账本不会说谎,但账本也不会告诉你答案。

它只会告诉你一个数字。

而那个数字,每一个月都在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