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白桦林里的婚纱派对

“摄影师呢?摄影师在哪?我要先拍单人照,不要跟别人合影……”

“八千卢布太值了,你们看我这条婚纱,外面最少两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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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彼得罗夫娜被带到一个侧厅,侧厅里挂着几十条婚纱,像一排排被吊死的白色幽灵。她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条,布料的手感很奇怪,不像丝绸,不像棉麻,倒像是某种纸——对,就是纸,粗糙的、吸水的、一撕就破的那种纸。

“这些都是样品,”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说,语气像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好事,“但没关系,穿上拍照看不出来的。”

安娜·彼得罗夫娜挑了一条最简单的款式,没有蕾丝,没有珠片,就是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她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黏糊糊的东西——是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口香糖,已经干了,像一块灰色的疤。

她走进更衣室。更衣室是一个用夹板隔出来的小格子,没有门,只有一条发黄的布帘。她拉上布帘,开始脱衣服。布帘外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那只灰猫头像的主人。真人看起来比她的头像老了十岁,脸上有很多细碎的皱纹,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地方有点……”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有点不对劲?”

“什么意思?”有人问。

“我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个大门上没有门牌号。你们谁在导航上搜过这个地方?搜不到。我问主办方具体地址,主办方说‘到了就能看到’。我开车过来的路上,导航把我带偏了三次,最后我是在路边看到一个老太太,问她路,她才指给我。你们猜那个老太太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她说——‘你们是去参加那个婚礼的吧?那个地方啊,以前是停尸房。’”

一阵沉默。

然后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尖锐的笑声响了起来:“停尸房?哈哈哈哈哈,那不正好吗?我们都单身这么多年了,可不就跟死了一样吗?现在嫁给自己,就算是复活了!”

几个女人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很响,但空空的,像敲一个空罐头盒。

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没有再说话。

安娜·彼得罗夫娜穿上了那条白色连衣裙。它不合身——肩膀太宽,腰太紧,长度倒是刚好,但裙摆的缝线已经开了,走路的时候会露出大腿。她对着更衣室里那面裂了一条缝的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女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白色衣服,脸涂得很白,眼皮上有两坨蓝色,嘴唇红得像在流血。

她想笑一下,但镜子里的女人没有笑。

她试了三次才成功挤出一个笑容。

仪式在大厅里举行。

大厅里临时搭了一个小台子,台子上铺了一块白色桌布——不,那不是桌布,那是一块旧床单,边角的商标还在,写着“伊万诺沃纺织厂,一九八七年产”。床单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铜镜,一面古老的、边沿发绿的铜镜。铜镜旁边是一束花,花是塑料的,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主持人是活动的主办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紧,勒得他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他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像涂了一层猪油。他的脸上挂着一种职业性的微笑,那微笑从他的嘴唇开始,到他的眼睛就结束了,像一条路修到悬崖边上就断了。

“女士们!”他张开双臂,声音洪亮得像在火车站广播,“欢迎来到‘一生一世·嫁给自己’集体婚礼!今天,你们每个人都是新娘,每个人都是主角,每个人都将完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结合——和自己的结合!”

女人们鼓起掌来。掌声很响,但不整齐,噼里啪啦的,像一锅豆子在炸。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你自己更了解你,没有人比你自己更爱你,没有人比你自己更值得你托付终身!”主持人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上走,“婚姻不是女人唯一的归宿,但——嫁给自己,是每一个独立女性最终的归宿!”

又是一阵掌声。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鼓得最用力,她的手掌都拍红了,像一个狂热的信徒在朝拜。

“现在,请各位新娘依次上台,面对铜镜,对自己说出誓言。誓言可以自己写,也可以用我们提供的模板。记住——这一刻,你是你自己的新郎,也是你自己的新娘。你是你自己的父亲,把你交给你自己。你是你自己的母亲,为你自己盖上头纱。”

第一个上台的是薇拉·亚历山德罗夫娜,那个开白色水钻车的“前超模”。她穿着一条拖地长裙,裙摆太长,她走上台的时候踩到了裙角,趔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她站在铜镜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我,薇拉·亚历山德罗夫娜,”她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激动,“发誓从今天起,爱自己,珍惜自己,忠于自己。不管贫穷还是富有,不管疾病还是健康,不管——”

小主,

她突然停住了。

大厅里的所有人都看着她。她张着嘴,像是忘了词。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继续念:“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不会放弃自己。”

她念完最后一句的时候,眼泪流了下来。眼泪顺着她涂了厚厚粉底的脸颊流下来,在粉底上冲出两条沟壑,露出底下真实的、暗黄的皮肤。她哭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她在笑。

又哭又笑。

安娜·彼得罗夫娜看着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那个东西很小,但揪得很深,像一根针扎进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移开目光,但做不到。

接下来的每一个女人走上台的时候,都在哭。不是那种安静的、隐忍的哭,而是那种大声的、不加掩饰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哭。她们哭着念完誓言,哭着拥抱自己——她们真的在拥抱自己,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肩膀,像抱着一个看不见的、需要安慰的人。

轮到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的时候,她哭得最厉害。她几乎是吼着念完了誓言,声音大到整栋楼的回声都在跟着她喊:“我爱我自己!我永远不会离开我自己!我永远不会背叛我自己!”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来回弹跳,一遍又一遍,像一个永不停止的回音。

安娜·彼得罗夫娜是倒数第二个上台的。

她站在铜镜前,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那面铜镜很老了,镜面模糊不清,她的脸在镜子里变形了——眼睛太大,嘴巴太小,整张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皱了又展开。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低下头,看见铜镜的边缘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浅,几乎被铜锈盖住了。她凑近去看,勉强辨认出那行字:“……死后七日……”

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安娜·彼得罗夫娜?”主持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的誓言?”

安娜·彼得罗夫娜猛地抬起头。她看见镜子里那张变形了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的蓝色眼影和红色嘴唇在铜绿色的镜面里显得格外诡异,像一张画错了的画。

“我——”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我嫁给我自己。”

大厅里的女人们没有听到她说的话,但她们还是鼓掌了。她们已经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只要台上的人停下嘴,就鼓掌。

仪式结束后,是拍照环节。

七十个穿着婚纱的女人站在白桦林里拍照。摄影师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脖子上挂着两台相机,看起来专业,但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冷,虽然天气确实冷,气温只有零上两度,女人们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上都起了鸡皮疙瘩,但没有人说冷。她们都在笑,对着镜头笑,笑得脸都僵了。

“靠近一点!”摄影师喊道,“再靠近一点!对,就是这样!笑!笑大一点!”

七十个女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挽着手臂。她们的白裙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七十朵在坟场上同时盛开的白花。风从白桦林深处吹来,把她们的裙摆和头纱吹起来,那些白色布料在空中翻飞,像一群受惊的白鸟。

安娜·彼得罗夫娜站在最后一排,她的左边是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右边是一个她从没在群里见过的女人。那个女人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只有老人才有的空洞,像两口枯井。

“你叫什么名字?”安娜·彼得罗夫娜小声问。

那个女人转过头来看着她。她的脸很漂亮,五官精致,但她的嘴唇是紫色的,不是涂了口红,而是那种从皮肤底层透出来的、缺氧的紫色。

“卡佳。”女人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卡佳什么?姓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她转过头去,重新面对镜头。风吹起她的头纱,头纱飘到安娜·彼得罗夫娜的脸上,安娜·彼得罗夫娜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本质的气味。

泥土的气味。

葬礼的气味。

拍照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等最后一张照片拍完,天已经快黑了。萨拉托夫的秋天,天黑得早,四点多钟就开始暗下来,五点钟就像半夜一样黑。

女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地回到大厅里,脱婚纱。

问题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什么?婚纱不能带走?”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从侧厅传来,像一把刀划破了整栋楼的寂静。

安娜·彼得罗夫娜循声走过去,看见侧厅里已经围了一大群人。人群中央,主办方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在跟几个女人交涉,他脸上的职业微笑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的、略显心虚的表情。

“女士们,请听我解释,”他的声音不再洪亮,而是变得又尖又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活动规则从一开始就写得很清楚——婚纱是租赁的,活动结束后需要归还。这是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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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合同?”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我们没有签过任何合同!我们只是网上报名、网上付款!哪来的合同?”

“报名的时候有一个用户协议,您点击了‘同意’——”

“谁看用户协议啊?那都是格式条款!不合理的!无效的!”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的脸涨得通红,她的婚纱还没有脱,白色的裙摆在地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灰痕,“我们花了八千卢布,八千卢布买一条婚纱怎么了?你看看你们这些婚纱,旧的旧,破的破,成本价有没有两千卢布都是问题!你们这根本就是欺诈!”

“就是!欺诈!”十几个声音同时附和。

薇拉·亚历山德罗夫娜挤到最前面,她的拖地长裙已经被她提了起来,露出两条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腿。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气的。

“我跟你们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我这个人,最讲道理。你们要我们归还婚纱,可以。但你们要给我们一个说法——八千卢布,我们得到了什么?一条旧婚纱?几个小时的场地使用?几张照片?我告诉你们,这不行。要么婚纱归我们,要么你们退钱,二选一。”

主办方的男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发胶被汗溶化了,一缕头发掉下来,搭在他的眉毛上,像一条黑色的虫子。

“薇拉·亚历山德罗夫娜,您听我说,婚纱的所有权属于我们公司,你们只是租赁——”

“租赁?”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不大,但很清楚,“既然租赁,应该有租赁合同。合同上应该写明租赁期限、租金、押金、损坏赔偿标准。这些都没有,你们怎么证明这是租赁?”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主办方的男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安娜·彼得罗夫娜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切,心里那根细细的针又出现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条不合身的白色连衣裙。裙摆上的开线更长了,露出她的大腿,大腿上有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冷——虽然确实冷——而是因为恐惧。

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这样吧,”主办方的男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失去了之前的底气,变得低三下四,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大家今天也累了,先回去休息。这件事情我们改天再协商,好不好?”

“不好!”七十个声音异口同声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