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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那……那些奖牌?”
“计数器!”安娜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块奖牌下面,都刻着一个名字,一个被吸干的名字!他们叫‘青春循环系统’。年轻人?全是傀儡!被吸得只剩一层皮,灌满了那种绿东西!真正的老人呢?有家有口的人呢?他们不要!太‘重’!太‘慢’!一个要去接孩子的母亲,一个想回家喝口热汤的父亲,在他们眼里,都是会熄灭火苗的湿柴!这楼里,只容得下没根的浮萍,只容得下燃烧自己、也燃烧别人的疯子!”她猛地指向楼顶,“看见那扇永远关着的、蒙着厚厚灰尘的阁楼小窗了吗?里面关着的,是第一批‘燃料’!他们的影子还贴在墙上,像干枯的树皮!”
“德米特里·罗曼诺维奇·扎哈罗夫,”安娜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是老板,是……是源头。他不是人。他靠这个活着。他恨一切有重量的东西——保温杯,老花镜,放学路上孩子的笑声,炉子上咕嘟咕嘟的汤锅……他说,这些是绊脚石,是苏联留下的锈渣!他要造一个只有速度、只有燃烧、没有黄昏的世界!可黄昏……”她紧紧抱住自己的铝杯,像抱着一个婴儿,“黄昏是土地的呼吸,是回家的路标。没有黄昏的世界,是地狱!”
就在这时,后门“哐当”一声被粗暴地撞开!刺目的白光从门内射出,将幽暗的小巷劈成两半。阿尔乔姆站在门口,脸上再无半分面试时的亢奋,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惨白,眼白里蛛网般的血丝下,瞳孔深处幽幽地泛着两团不祥的绿光。他手里没拿扫帚,握着的是一根锈迹斑斑的拖把杆,尖端磨得异常锋利。
“安娜,”他的声音平和,带着非人的嘶哑,“能量循环监测到异常热源。清除干扰项。这是指令。”他目光扫过伊万,那双绿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评估“燃料纯度”的审视,“还有你,犹豫的杂质。一起处理掉。阁楼需要新鲜的‘墙纸’。”
安娜猛地将伊万推向巷子深处:“跑!伊万!沿着河跑!别回头!”她枯瘦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手里的铝保温杯狠狠砸向阿尔乔姆的头!杯盖崩开,里面剩下的半杯凉茶泼了他一脸。阿尔乔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利的嘶嚎,像被滚油烫到,绿瞳剧烈收缩,脸上被茶水泼到的地方“滋滋”作响,腾起几缕白烟,皮肤瞬间焦黑起泡。他暴怒地挥起拖把杆,狠狠刺向安娜!
伊万的心脏几乎炸裂。他看到安娜矮小的身体被那根锈铁杆狠狠掼在冰冷的砖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老妇人软软地滑倒在地,铝杯滚落,茶水在污浊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阿尔乔姆喘着粗气,绿瞳死死锁住伊万,拖把杆尖滴落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伊万转身狂奔,肺叶像破风箱般灼痛,身后只传来阿尔乔姆拖着脚步的、沉重的追赶声,和巷子深处,安娜微弱却执拗的呼喊,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保温杯!……热茶!……黄昏……记住黄昏……”
伊万冲出巷子,一头扎进瓦西里岛迷宫般的街巷。圣彼得堡的黄昏正沉沉压下来,煤气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鹅卵石路上摇晃,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扭曲变形,像无数挣扎的鬼魅。他不敢走大路,专挑最窄最暗的小径。每一次拐弯,他都感觉身后那沉重的、带着金属刮擦声的脚步声如影随形。他摸出铜保温杯,杯壁冰凉,里面是早上灌的、早已冷透的大麦茶。他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液体滑下喉咙,带来一丝清明,也冻得他一激灵。安娜最后的话在耳边回响:“记住黄昏……”黄昏是土地的呼吸,是回家的路标。他朝着涅瓦河的方向拼命奔跑,河水的腥冷气息是他唯一的指引。
当他终于冲上涅瓦河畔的堤岸,精疲力竭地扶着冰冷的铸铁栏杆喘息时,身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追赶声,竟真的消失了。只有河水在深秋寒风中呜咽着拍打堤岸,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对岸的彼得保罗要塞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沉默的、锯齿状的黑色剪影。伊万瘫坐在长椅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他拧开保温杯,最后一口凉茶入喉,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他掏出钱包,里面夹着娜塔莎的照片,小姑娘在幼儿园手工课上做的歪歪扭扭的纸花别在衣襟上,笑得像个小太阳。安全了。他想。他必须立刻回家,带上莉莉娅和娜塔莎,离开圣彼得堡,越远越好。
“跑得真快啊,伊万·谢尔盖耶维奇。”
一个温和、圆润、带着奇异磁性的男中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侧响起,平静得如同在谈论天气。
伊万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他僵硬地转过头。
长椅的另一端,不知何时坐了一个男人。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银灰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皮肤是种毫无生气的、瓷器般的细腻,眼神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却又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手里没有保温杯,没有咖啡杯,只把玩着一枚黄铜怀表,表盖开着,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小片缓缓旋转的、浓得化不开的、深绿色的雾气。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正是公司官网照片上的那个人——德米特里·罗曼诺维奇·扎哈罗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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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很美,不是吗?”德米特里没有看伊万,目光投向河面,那里,夕阳最后一丝血红的余晖正被翻涌的铅灰色云层吞噬,“可惜,它太慢了。像一个拖着破车的老农,在泥泞里跋涉。看看这座城市,伊万,看看那些还在排队买面包的老人,那些为三卢布车票争吵的家庭,那些在幼儿园门口踮脚张望的母亲……多么沉重的黄昏!拖垮了整个国家!”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金属的刮擦感,“而我,伊万,我带来了光明!纯粹的、燃烧的、没有重量的光明!用青春!用每一个愿意献祭黄昏的灵魂!”他猛地合上怀表,“咔哒”一声脆响,像锁死了地狱之门。
伊万想跳起来逃跑,双腿却像灌了铅,死死钉在长椅上。德米特里的目光扫过他手中的铜保温杯,那眼神像手术刀,瞬间剥开了所有伪装。“啊,父亲的遗物。沉甸甸的,装满了过时的‘责任’和‘温度’。”他轻蔑地一笑,伸出一根修长、苍白、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的手指,轻轻一点。伊万手中的保温杯突然变得滚烫!铜质杯壁瞬间灼红,像刚从炉膛里夹出来!伊万痛呼一声,本能地松手,保温杯“哐当”一声砸在冰冷的石板上,盖子崩开,滚落一地。杯身印着的苏联国徽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烫。
“看见了吗?”德米特里站起身,他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竟显得有些虚幻,边缘微微模糊,“重的东西,只会带来痛苦,阻碍升腾。你的妻子,你的女儿,你的责任……都是锁链!斩断它们!加入我们!让青春之火净化你!你将获得力量,获得速度,获得……永恒!”他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伊万感到一股灼热从胃里升起,比昨天那杯“青春之泉”强烈百倍,眼前开始发黑,德米特里身后涅瓦河的波光扭曲成一片眩目的、旋转的绿。
不!娜塔莎的笑脸在眩晕中异常清晰。安娜滚落在地的铝杯,茶水洇开的深色印记。伊万用尽最后一丝意志,猛地扑向地上滚烫的铜保温杯!指尖触到灼热的杯壁,剧痛反而带来瞬间的清醒。他抓起杯子,用尽全身力气,不是砸向德米特里,而是狠狠砸向自己脚边一块尖锐的河岸礁石!
“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