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普斯京的葬礼在乌尔茹姆最大的圣母领报大教堂举行。场面隆重而虚伪。州长送来了花圈,“东方能源”公司承担了所有费用。正台长杰尼斯金发表了声情并茂的悼词,称卡普斯京是“罗刹国新闻界的巨大损失”、“一位富有才华和责任感的同仁”,并沉痛表示“我们对他的离世感到无比震惊和悲痛”,同时严厉谴责了那些“散布不负责任谣言”的行为。他的眼圈红肿,看起来确实像悲痛欲绝,只有极细心的人才能察觉到他眼底深处那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惶。
副州长格拉西莫夫和“东方能源”总裁科尔舒诺夫也出席了葬礼,表情肃穆,与家属握手时力度适中,时间恰到好处,充分展示了高级官员和商业领袖应有的风范。
棺木中的卡普斯京,经过殡仪馆大师的精心修复,看起来安详了不少,只是高领毛衣也未能完全遮住脖子上那道深色的勒痕。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据说为了这个姿势,殡葬师们费了不少力气才让僵硬的手臂复位。
葬礼进行到一半,一件怪事发生了。一只硕大无比、羽毛漆黑如夜的乌鸦,不知从哪里飞进了教堂,悄无声息地落在巨大的枝形吊灯上。它用那双亮得吓人的小眼睛,冷漠地俯视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的烛光。当牧师念诵祷文时,它突然发出几声沙哑、刺耳的啼叫,打断了庄严的仪式。几个女人吓得低呼起来。
杰尼斯金台长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下意识地抬头,正好对上那只乌鸦的目光。那一瞬间,他仿佛在乌鸦眼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神采——那种卡普斯京在被迫放弃某个重要调查选题时,流露出的混合着无奈、嘲讽和一丝疯狂的神采。
教堂的执事试图驱赶乌鸦,但它只是灵活地跳开了,换了个位置,继续用它那令人不安的目光注视着杰尼斯金和科尔舒诺夫等人。直到葬礼结束,棺木被抬往墓地,那只乌鸦才扑棱棱地飞走,消失在乌尔茹姆铅灰色的天空中。
“该死的鸟……”前往墓地的车上,科尔舒诺夫低声咒骂了一句,掏出丝绸手帕擦了擦额头。杰尼斯金没有说话,只是觉得车里的暖气开得不足,浑身发冷。
卡普斯京的死,官方以“因个人原因产生的精神困扰导致的自杀”定案,迅速尘埃落定。“真理之声”电视台的工作很快恢复了“正常”。那个关于环境和资源开采的专题被无限期搁置,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歌颂本州工业成就和领导英明的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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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台长杰尼斯金的噩梦却刚刚开始。
卡普斯京生前的办公室,按照杰尼斯金的指示被锁了起来,暂时无人使用。但很快,夜班保安开始报告一些奇怪的现象。他们声称,在深夜,能听到那间锁着的办公室里传来打字机敲击的声音(卡普斯京有个怀旧的习惯,喜欢用一台老式机械打字机起草重要稿件),还有压抑的咳嗽声(卡普斯京烟瘾很大,有慢性支气管炎)。有时,办公室的灯会无缘无故地亮起,又熄灭。
起初,杰尼斯金认为这是保安精神紧张或者想找借口偷懒。他严厉地训斥了他们,并加强了巡查。但怪事并未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一天晚上,杰尼斯金因为一个紧急的“宣传指示”加班到很晚。整个办公楼空荡荡的,只有他的办公室亮着灯。当他处理完文件,准备离开时,隐约听到走廊尽头传来打字声。他心头一紧,拿起一个沉重的黄铜镇纸,壮着胆子走过去。
声音确实来自卡普斯京的办公室。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杰尼斯金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门上。没错,是那台老掉牙的“首都人”牌打字机发出的、特有的、清脆而固执的哒哒声。
杰尼斯金感到血液都凝固了。他颤抖着掏出备用钥匙,插进锁孔,猛地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灯光亮着,那台打字机上盖着防尘罩,静静地放在角落的桌子上。一切井井有条,仿佛无人动过。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熟悉的、卡普斯京常用的那种廉价烟草的味道。
杰尼斯金松了一口气,暗骂自己疑神疑鬼。他走过去,想检查一下打字机。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了打字机旁的废纸篓。篓子里有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纸。鬼使神差地,杰尼斯金把它捡了起来,展平。
纸上用打字机敲出了一行字,墨迹新鲜,仿佛刚打上去不久:
“名单还在更新。下一个名字,会很有趣。A.П.?”
A.П. —— 这正是代表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杰尼斯金姓名缩写的西里尔字母。
杰尼斯金怪叫一声,像被烫到一样把纸团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办公室,砰地一声甩上门,巨大的响声在寂静的办公楼里回荡。他连夜叫人来把卡普斯京办公室里的所有物品,连同那台打字机,全部搬走,扔进了仓库。他甚至请来了本地一位据说很有法力的东正教神父,为整个楼层做了驱邪仪式。
仪式过后,办公室似乎安静了几天。但杰尼斯金内心的恐惧并未消散。他开始失眠,食欲不振,经常出现幻听,总觉得有人在背后低声念着他的名字缩写“A.П.”。他变得疑神疑鬼,对下属大发雷霆,甚至在与副州长格拉西莫夫和科尔舒诺夫会面时,也显得心神恍惚。
一个雨夜,杰尼斯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借酒浇愁。窗外电闪雷鸣,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窗户。他已经很久没能睡个好觉了,卡普斯京那张青紫的脸和那只诡异的乌鸦,总在他眼前晃动。
突然,门铃响了。这么晚了,会是谁?杰尼斯金警惕地走到门厅,透过猫眼向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人。他身材高瘦,穿着一件湿透的、样式古老的黑色长雨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雨水顺着他的衣角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
“谁?”杰尼斯金隔着门问道,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