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觉!一定是冻的!”她猛地甩头,几乎是拖着我,逃也似的冲进了公寓楼黑洞洞的门洞。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雪和……那辆寂静的车影。但隔绝不了那股无形的寒意,它顺着门缝,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
那辆幽灵般的银色魅影并未消失。它如同一个阴魂不散的梦魇,选择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刻降临。总是大雪纷飞时,总是暮色四合或更深露重的深夜。它不再固定出现在酒馆门口,而是像具备了某种邪恶意志的活物,悄无声息地滑行在奥莉加生活轨迹的边缘:她下班必经的、结着厚冰的沃尔霍夫河畔小路上;她常去买廉价面包的、招牌缺了字母的面包房转角;甚至,在她那间廉价公寓楼下,那片被废弃自行车和垃圾箱占据的肮脏空地上。每一次出现,都精准地落入她惊恐回眸的视野里。每一次,驾驶座都空无一人,车窗紧闭,沉默如同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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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的、持续的窥视,远比任何喧嚣的恐吓更能瓦解人的意志。奥莉加迅速枯萎下去。她眼底那因虚荣燃起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深重的黑眼圈和无法掩饰的惊惶。她像一只被无形的网越收越紧的鸟,拼命扑腾,却只是徒劳。
“莉扎,它又来了!”深夜的电话里,她的声音破碎,带着哭腔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就在楼下!就在垃圾箱旁边!我看到了!空的!里面是空的!”
她开始疯狂地寻求庇护。诺夫哥罗德古老的克里姆林宫墙下,那些据说能辟邪的圣像画前,她久久跪拜,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石板,嘴唇无声地翕动。更离谱的是,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串据说是某位已故长老开光过的、散发浓烈霉味的木质念珠,日夜紧紧攥在手心,指关节都捏得发白。然而,无论圣像慈悲的目光,还是念珠上残留的、或许是臆想的神圣气息,都阻挡不了那辆银色幽灵的如影随形。它像一个早已植入她命运程序的致命错误,无法删除,无法逃避。
恐惧最终驱使她走向了城西那座废弃的“圣灵修道院附属车库”。在她虚构的故事里,她那辆同样虚构的保时捷,正在此处接受着同样虚构的“顶级保养”。现实里,这地方早已被时光和遗忘啃噬得只剩骨架。破败的砖墙被藤蔓死死缠住,如同被勒紧的骸骨。屋顶塌陷出巨大的窟窿,像怪兽朝天张开的巨口。歪斜的铁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形同虚设的大锁,锁链垂落,在寒风中发出微弱的、如同呻吟般的吱呀声。
腐朽木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尖啸,足以刺穿耳膜。门内并非想象中的空旷车库,而是一间极其高大的厅堂。冰冷、凝滞的空气里悬浮着浓得化不开的灰尘,带着机油、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腐甜腥混杂的怪味。高高的、布满蛛网的穹顶下,光线从破洞和裂缝中艰难地挤进来,形成几道浑浊的光柱,照亮了漂浮的尘埃,也照亮了厅堂深处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没有升降台,没有工具箱,没有穿着工装的技师。只有人。很多人。他们姿态各异,却都僵硬得如同拙劣的蜡像。有的坐在破轮胎堆上,有的斜倚在废弃的、只剩骨架的车壳旁,有的干脆直接瘫在冰冷油腻的地面。面孔模糊不清,笼罩在深重的阴影里,但那些投向我们的目光,却粘稠、冰冷,饱含怨毒,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瞬间刺穿了我们的皮肤。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角落里,一个穿着沾满黑色油污工作服的佝偻人影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如同融化蜡像般的空白。他抬起一只同样沾满油污的手,指向我们身后——那扇刚刚被我们推开、此刻正透进外面惨淡天光的破门。
一个声音,空洞、干涩,没有任何语调起伏,仿佛直接从生锈的铁管深处摩擦出来,在整个死寂的空间里回荡:
“奥莉加·伊万诺夫娜……您的车……”那无面修理工的破铁片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冻土上,“……保养好了。”
我和奥莉加猛地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