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鬓角的银簪闪着光,正是朱大富当年强抢的那支:“昨夜我梦见他跪在我门前,额头磕在青石板上,血把地都染红了。他说‘阿婆,我疼’,我说‘疼就对了,疼说明你还活着’。”她转向郑灵萱,眼角的皱纹里浸着泪,“要是连悔都不许,那我们和从前那本只记善恶的命簿,有啥区别?”
堂内静得能听见风过瓦当。
郑灵萱走下台阶,握住朱大富冰凉的手。
他的指甲缝里还嵌着青砖屑,像道未愈的伤口。
“你不是被赦免。”她将狼毫塞进他掌心,“你是被允许……”她望着他逐渐聚焦的眼神,“做人。”
朱大富的手剧烈颤抖,墨迹在悔书上晕开团模糊的花。
夜至子时,命纹坛的星灯突然全灭了。
顾修然替郑灵萱披斗篷时,看见她发间沾着片梧桐叶——和吴六早上那片一模一样。
“去看看?”他指了指坛方向。
郑灵萱点头。
两人刚走到坛前,便见石台上浮起团幽蓝的光。
那光逐渐凝成人形,眉眼像被水浸过的旧画,声音断续如裂帛:“你给了他们笔……”
话音未落,光团“啪”地碎成星子。
郑灵萱望着掌心未干的墨迹,突然想起朱大富在悔书上写的最后一笔——那是个歪歪扭扭的“人”字,撇脚还滴着泪似的墨点。
程七残魂碎裂的星子落进郑灵萱袖中时,她后颈的寒毛还竖得笔直。
顾修然的手虚虚护在她腰后,指节因紧绷而泛白——自星灯全灭那刻起,他便察觉到命纹坛的气场不对劲,此刻残魂消散的余波扫过两人,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没问"你听见了什么",只将斗篷系带又往她颈间拢了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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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郑灵萱望着掌心幽蓝的碎光逐渐湮灭,声音轻得像被夜风吹散的雪,"他说我成了新的神。"她转身时,发间那片梧桐叶飘落,被顾修然接住,夹进了袖中。
顾修然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太多"神"的模样——高高在上的命簿仙官,翻云覆雨的江湖巨擘,可此刻映在他眼底的郑灵萱,眉峰还凝着未散的忧色,指尖沾着朱大富悔书上的墨渍,哪有半分神的模样?"去梅园吧。"他说,声音放得比平日更软,"你昨日说想看看新栽的绿萼梅。"
梅园的竹门虚掩着,门环上挂着七八个竹筒。
郑灵萱推门时,最底下那个"啪嗒"掉在青石板上,滚到她脚边。
竹节上歪歪扭扭刻着"王二牛"三个字,是西市卖糖画的小子。
她弯腰拾起,倒出里面的纸条——"想多活几年,好教我闺女画糖蝴蝶"。
竹案上早堆了半人高的竹筒。
郑灵萱解开发绳,纸页便像雪片般簌簌落在案上:"想孩子考上秀才"的字迹沾着墨点,该是农妇握不惯笔;"想和离后能再嫁"的纸角折着花,是绣娘的手;还有张揉成团的,展开是稚嫩的童体:"想阿爹别打娘"。
她的指尖抚过这些歪扭的字迹,喉头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