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又是数年蹉跎去,风雨欲来暗流涌(二)

“只是没想到你体内还有‘魔心’和‘血剑印’这两个鬼东西!三股力量搅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冒然祛除魔神蛊,另外两个失去压制,立刻就能要了你的小命!

老子是不想救你吗?老子是怕好心办坏事,一不小心直接把你这龟儿子送走咯!”

听到叶青儿并非无法祛蛊,而是顾忌他体内另外两股力量,钱晨死寂的眼眸中猛地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光彩,但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连叶青儿这等实力深不可测的元婴修士都觉得棘手……恐怕是真的回天乏术了。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绝望与平静:

“多谢叶道友好意……但没用的。这三样东西,如附骨之疽,早已与我性命交修……能苟延残喘至今,已是侥天之幸,不敢再奢求其他……

叶道友不必为我这必死之人费心了,那纯阳法宝……恕钱晨……无法兑现了……”

见他仍是这副丧气模样,叶青儿气得又想给他一巴掌,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她压下火气,盯着钱晨的眼睛,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惑:

“少跟老子说这些丧气话!我现在就好奇一件事,你钱晨,离火门长老火云老祖的亲传弟子,名门正派的金丹真人,到底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的?

这三样东西,随便一样都足以让寻常修士死无葬身之地,你倒好,集邮呢?!”

或许是叶青儿刚才那巴掌和怒骂打散了他死意已决的心境,或许是他真的觉得已无活路,万事皆空,再无隐瞒的必要,又或许是叶青儿话语中那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早已冰封的某处。

钱晨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飘忽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而悲惨的故事,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麻木。

“我……并非宁州人士。”

他缓缓开口,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黑暗的洞壁:

“我出身雍州……一个依附于血剑宫的小修仙家族,钱家。家父……是族长。”

“三岁那年……家族因一次上供的‘血材’品质未达要求,触怒了血剑宫的一位执事……便被定性为‘犯错’……”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放在膝上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血剑宫来人……全族上下,无论修为高低,男女老幼……尽数被锁拿带走,关进了血剑宫的‘豢血窟’。”

“父亲……因是族长,被认定为罪魁,当日便被投入血池……化为了养料……”

他说到这里时,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而我……因是族长之子,血脉或许尚有几分特异,便被留下了性命……成了无数‘血奴’中的一员。

每日……被强行灌下各种激发气血、扭曲痛苦的药液……然后被定期抽取精血……那‘血剑印’,便是在那时,由那位执事亲手种下……便于控制,也便于最终将养肥的血奴彻底炼化。”

他的指尖深深掐入了掌心,渗出血丝而不自知。

“我以为……我的一生就会那样在无尽的痛苦和黑暗中结束……直到变成一具干尸……”

他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许是我命不该绝……也可能是我天生就会察言观色、巧言令色……我竟……哄住了一个负责看管我们的血剑宫女弟子……

小主,

她或许是一时无聊,或许是看我可怜……竟偷偷教了我一些粗浅的修炼法门……让我得以在非人的折磨中,勉强保住一丝元气,甚至暗中积攒了微末的灵力……

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血窟的禁制因雷电干扰出现了片刻的紊乱……我……我用她教我的唯一一式攻击神通……趁其不备……杀了她……”

钱晨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颤音,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深埋的、复杂到极致的痛苦:

“然后……我拼尽全力……逃了出来……”

他停顿了许久,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那夜的血腥与逃亡。

“逃出血剑宫地界后……我本以为……终于自由了……”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可惜……造化弄人……我才出虎穴,又入狼窝……没多久,便被天魔道的人抓了去……”

“他们发现我体质特殊,是绝佳的暗子苗子……便给我种下了‘魔心’……将我伪装成一个家破人亡、侥幸逃生的散修,派遣至宁州,参加离火门的招新……”

“离火门有教无类,只需通过火焰灼烧之苦……我凭借着一点点运气和……早已习惯痛苦的忍耐力……竟真的成功拜入离火门,并在筑基后被师尊火云老祖看中,收为亲传……

那时……我虽身负两种魔教禁制,但魔心与血剑印彼此牵制,反而让我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

我甚至……一度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摆脱过去,重新开始……”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遥远的、虚假的希望带来的苦涩。

“那是有一次,我奉命前往广陵城与巫山交界处执行宗门任务……偶然发现一处奇异山谷。那里每年特定时节,都会从衡州方向刮来一种极其诡异的罡风……那罡风阴寒彻骨,却又蕴含着一种奇特的破灭之力……修士肉身接触久了,便会生机消退,肉身堕坏……

我本是误入,却发现……那罡风竟能缓慢地……磨蚀我体内的血剑印和魔心!”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名为“希望”的亮光,尽管极其微弱:

“我欣喜若狂……此后便每隔几年,便找借口前往那处山谷,借助那奇异罡风,一点点削弱体内的两道枷锁……”

“就在我以为……终有一日能获得真正自由之时……厄运再次降临……”

那丝亮光迅速熄灭,被更深的绝望吞噬:

“宗门内一位对我颇多照拂的师姐……顾红衣……赠予我一枚她偶然所得的‘玄古丹’,说是能略微改善资质,增寿五载……”

“我感激涕零,毫无防备地服下……之后一段时间,确实感觉修炼顺畅了些许。

直到……直到她突然找到我,坦言自己是古神教弟子,那玄古丹中早已种下‘魔神蛊’……并当场催动蛊虫,欲要操控于我……”

钱晨的声音彻底低沉下去,充满了无力感:

“我才知道……我再一次……坠入了深渊……

后来,顾红衣师姐的身份不知为何暴露,宗门清查古神教暗子,她提前得到消息遁走了……

我因为被她认为已完全控制,且当时魔神蛊潜伏极深,竟侥幸未被查出……更……更荒谬的是……”

他笑得无比惨淡:

“那被我借助罡风削弱了几分的血剑印和魔心,竟与新入主的魔神蛊……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三者相互制约,谁也无法彻底压制谁……我就这样……带着这三道催命符……苟活至今……

直到最近……魔神蛊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活跃强势……平衡即将被打破……我知道……我的死期……终于还是要到了……”

他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一生的悲惨与重负都倾吐了出来,再次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仿佛一件等待最终处理的废弃物品。

山洞内,只剩下他粗重而绝望的呼吸声。

叶青儿静静地听着,面上的怒火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复杂。她抿紧嘴唇,眼神深处翻涌着震惊、怜悯、愤怒,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她自认经历坎坷,幼年孤苦,道途多艰,但与钱晨这仿佛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悲惨遭遇相比,竟显得有些……平淡了。

血奴、魔谍、蛊奴……三岁起便失去一切自由与尊严,在三大邪派的夹缝中挣扎求存,每一次看到一丝微光,紧接着就是更深的黑暗……这是何等令人窒息的人生!

她看着眼前这个闭目待死、仿佛已被抽走所有生气的男子,方才还想调侃他“三姓家奴”的想法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酸楚堵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