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怎么说?”燕无忌问。
周延年跪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把林天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楚。
“燕北归我,我保你燕国延续。”
这句话落在御书房冰冷的地面上,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结了薄冰的水面。空气骤然凝固。燕无忌身后站着的老太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门口值守的两个禁军侍卫对望了一眼,低下头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燕无忌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舆图前。舆图已经很旧了,燕北三州的位置被人摸得发白。他的手指沿着燕北的边界慢慢滑过——六十万里见方,燕国超过三分之一的版图,大哥曾经在那里自立为王,二哥差一点就能收回来,现在那里是权力的真空,是溃兵的巢穴,是赵国刀锋所指的方向。但也是燕国身上最重的一块石头。这块石头压在燕国的脖子上,已经压了两个月了。没有人想去管它,因为管它要钱、要人、要军队,而燕国一样都没有。
“青云宗管得了吗?”他问。
周延年抬起头:“臣在青云城待了三天。世俗三州八十万里,官不过五百,治理得井井有条。税赋按时征收,治安夜不闭户,蒙学开到了镇一级。他们的民政效率,燕国全盛时期也比不上。”
“五百人管八十万里……”燕无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如果周延年没有看错的话,那笑容里藏着一丝苦涩的钦佩。
他提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圣旨绢帛。笔尖蘸了墨,悬在绢帛上方停了很久。
“父皇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燕国能传八百年,不是因为它强大,而是因为它从来不跟大势作对。”
笔尖落下。一行行墨字在绢帛上铺展开来。措辞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修饰:燕北三州,割予青云宗。作为交换,青云宗保证燕国皇统延续、领土完整、不受他国侵犯。末尾的落款是“燕国皇帝无忌”。
写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把圣旨递给周延年。
“再去一趟青云城。这次不用回来了——你留在青云城,做燕国驻青云宗的常驻使臣。燕国现在养不起使馆,你就先在青云城租一间铺面住着。租金从朕的内帑里出。”
周延年双手接过圣旨,老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最终没有落下来。他跪下去,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臣,领旨。”
燕无忌站起身,走到御书房的门口,推开了门。门外的秋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他站在风口里,看着远处的燕山。燕山已经在飘雪了,北坡白茫茫一片。翻过那座山,就是燕北。再往南,是青云宗。
“冬天要来了。”他像是在对周延年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两个老禁军守在门外,盔甲上落了薄薄一层霜。他们站得笔直,仿佛雪夜里两棵不肯倒下的老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