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
所有人都觉得洪浩疯了。
包括九天玄女,眼中都闪过一丝匪夷所思。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执拗或勇敢,这简直是在主动找死,是在红果果挑衅圣人的底线和威严。
南极仙翁眼中闪过狂喜,这泼皮自寻死路,正好借道祖之手除去此患。
老道人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彻底沉了下来,眼中最后一丝劝诫和耐性消失殆尽,只剩冰冷的漠然。
“冥顽不灵,自寻死路。”
他不再多言,左手食指与拇指捏住那系着乾坤图的古朴丝绦,正欲轻轻一扯——
“且慢且慢。”
一个有些苍老,带着点玩世不恭,甚至可以讲有点……油腻的声音,在此刻突兀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老道人解丝绦的手像被什么碰了一下,猛地一顿。他霍然抬头,寻声望去,那双深邃如古井的双眼,头一回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愕和骇然。
麒麟崖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旧道袍,头发乱糟糟像个鸡窝,脸上带着点惫懒笑意,看起来约莫五六十岁的邋遢老道。
谁也不知他何时到了那里,怎么到的那里,反正他就那么突兀地站在那里,就好像刚刚从地里长出来一般。他身上并没有丝毫法力波动,也没有任何威压气势,就像一个最普通,在哪个香火不旺的山旮旯破庙里混日子的野道士。
但当他出现的那一刻,整个麒麟崖,那股因乾坤图而带来的沉重压力,竟然……诡异地松动了。
洪浩愣住了,这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他定睛看去,当看清那邋遢老道的脸时,眼睛猛地瞪大。
“丁……丁老前辈,是你。”
来人正是那个在落霞山脉深处破庙里的丁子户。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来的?他……来干什么?
洪浩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随即心念电转,难不成……难不成车夫讲那句“老天爷会变着法子帮你”便是应在丁子户老前辈身上?
但更让他震惊的,却是青牛道人的反应。
只见那一直从容不迫,一切尽在掌握的老道人,在看清丁子户模样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向后踉跄了一步,手中那卷乾坤图都差点没拿稳。
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丁子户,嘴唇哆嗦着,仿佛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震惊急得堵在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你……你……” 老道人指着丁子户,手指剧烈颤抖,半天才讲出:“你……不会,怎么会……是你!”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显见是由于激动而导致语无伦次。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懵了。
南极仙翁脸上的狂喜僵住,转为茫然和惊疑。玄女锐利的目光在丁子户和青牛道人之间逡巡,也是一副不解模样。红糖眨巴着绿豆小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只猛地吸了吸又悄悄爬出的鼻涕虫。
九天玄女亦是怔怔地望着那个突然出现的的邋遢老道,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她似乎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丁子户对众人的反应视若无睹,他掏了掏耳朵,又顺手在破旧道袍上擦了擦,这才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望向满脸惊骇的青牛道人。
“小牛儿……不对,现在该叫老牛儿了。” 丁子户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像个老无赖,“几万年不见,还是这副假正经的德性,拿着鸡毛当令箭,到处吓唬小朋友。”
这声“小牛儿”,叫得自然又亲昵,却让青牛道人浑身一颤,好像瞬间回到了无数元会之前,他还是八景宫后山那头只晓得啃草的懵懂青牛。
这个称呼……这个语气……如果讲青牛老道先前还有一丝怀疑,听到这称呼之后,便已十成十笃定。
他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脸上血色尽褪,之前的仙风道骨,威严持重荡然无存,只剩下激动和惊喜。
“真的是你……” 他声音发颤,敬畏中带着欢喜,甚至还有一丝羞涩,“玄……玄都大师……你……你还活着……”讲到此处,青牛道人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竟自己掌嘴一下,“我是讲……这许久你去了哪里,道祖他老人家时常记挂,前几日还又念叨你。”
玄都法师。
这四个字带来的震撼,比乾坤图只多不少。
南极仙翁浑身剧震,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死死盯着那个邋遢老道,好似要将那副惫懒皮囊下隐藏的真实灵魂剥离出来审视。
玄都这个名字,如同沉寂万古的惊雷,在他道心深处炸响。
他依稀记得,许多元会前,师尊元始天尊曾于玉清宫中,偶然提及这位大师伯门下的唯一弟子,语气中竟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师尊当时抚着玉如意,对侍立左右的他们众弟子感叹道:“尔等虽众,各有机缘,然论及根性禀赋,心意纯粹,却皆不及你们玄都师兄万一。彼等蒙昧未开之时,玄都便已斩却三尸,明心见性,距那混元道果,不过一步之遥。大师兄有徒如此,实乃天道垂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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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赞誉与隐隐的失落,让当时的南极仙翁印象深刻。如今,这个只在传说与师尊感慨中出现的绝代人物,竟以这般邋遢模样,突兀现身于此,教他如何不震撼。
九天玄女瞳孔骤然收缩,她终于明白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并非容貌,而是某种深藏于灵魂本源,属于真正“道”之亲近者的独特气韵。
封神之前,她随侍西王母娘娘参与一次法会之时,曾遥遥见过那位侍立于太上道祖身后的青年道人。
彼时的玄都大法师,身着八卦紫绶仙衣,头戴鱼尾冠,丰神俊朗,气度超然,周身道韵流转,清净无为,卓然不群,于诸多神仙中亦如皓月当空。
娘娘事后也曾点评:“老子道友此徒,心性近道,清净自守,不染尘埃,实乃道门异数,他日成就,未可限量。”
谁曾想,再见之时,明月蒙尘,皓玉染垢,竟是这般落魄模样。
云霄仙子被封神钉死死禁锢的身躯,也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那尘封了无数元会、几乎要被漫长镇压时光磨灭的记忆,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金鳌岛上碧游宫中,通天教主难得有闲暇与他们这些亲近弟子讲道论法时,也曾提及这位素未谋面的师伯首徒。
素来傲岸的师尊,脸上竟也浮现毫不掩饰的激赏:“你等大师伯门下,唯玄都一人。然此一人,可抵万仙。其心性澄澈,悟性超绝,汝等大师伯常言,玄都乃最得他‘无为’真意者。假以时日,吾玄门二代弟子中,最先踏出那一步,得证混元的非他莫属。”
彼时,她还曾与两位妹妹还曾私下好奇议论,那位传说中的玄都师兄,究竟是何等模样风采。
岂料封神劫起,天地倾覆,故人零落,这位惊才绝艳的师兄,却从未现身显露手段。无论如何,云霄从未想过,会在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境地,见到当年那个本事大得上天,但性子淡得出奇的玄都法师。
丁子户,或者说那个传说中下落不明的玄都大法师,对青牛道人那激动到语无伦次的模样只是嘿嘿一笑,抬手随意地摆了摆,像是要挥散空气中那过于凝重和震惊的气氛。
“活着,活得挺好,就是地方偏了点,房子小了点。”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目光扫过青牛道人紧握的乾坤图卷轴,再看他那副欲言又止,激动又惶恐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小牛儿,” 他向前踱了两步,在青牛道人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别紧张,也别把那玩意儿捏那么紧,都是老古董了不经捏。老头子让你拿这图出来,是让你吓唬人,不是让你真个儿收人。瞧把你给能的。”
青牛道人被他这一拍,身体又是一颤,却不是恐惧,而是混杂着激动,委屈和更多不解的情绪。
他看着玄都那张布满风霜,与记忆中风华绝代的大师兄截然不同的脸,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忍不住,带着哽咽:“大师……你既然一直在,为何不回来?哪怕捎个消息也好……”
“八景宫……圣人他……自你走后,宫门常闭,八卦炉火都熄了许多回……圣人虽从不言说,但老牛知晓圣人心里……苦闷。你可是他唯一的弟子,他有多得意你,你应当知晓……他后来再也不肯收徒。当年究竟为何要不告而别,一去无踪?你可知,这些年来,圣人遣老牛暗中寻访过多少回混沌边荒,推演过多少次天机,可都……都……”
他讲到此处,眼中竟有泪光闪动,那是对太上老君的心疼,也是对玄都这位昔日亲近如兄长般人物的思念与不解。
玄都大法师听着,脸上那惫懒玩味的笑容渐渐敛去,他抬头望了望三十三天外,那个方向是八景宫,是他曾经的家。
“为何要走?” 玄都低声重复了一句,像是自问,又像是在回答青牛道人,也像是在回答这麒麟崖前所有竖起耳朵倾听的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青牛道人,眼神清澈了些,也认真了些。
“小牛儿,你还记得,你刚刚开了一点灵智,能听懂些简单人言,却还化不得形,整日只能在八景宫后山坡那片草地啃嫩草的时候么?”
青牛道人一愣,不明白大师兄为何突然提起如此久远、甚至有些难为情的窘迫往事,但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那时他只是头懵懂小牛,连“青牛”这个道号都没有。
“那时候啊,” 玄都脸上露出一丝追忆的笑意,那笑容虽淡却真实,“老头子……嗯,就是师父,他整天忙着在丹房里捣鼓那些瓶瓶罐罐,或者对着那破炉子发呆。偌大个八景宫,就数我最闲。”
“我嫌宫里闷得慌,就总爱溜达到后山,看你一门心思啃草。看你啃得欢实,我就蹲在旁边,有时给你念两句《黄庭》,有时就单纯看着云卷云舒,有时……就啥也不想,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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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过光阴长河,回到了那悠远平静的过去。
“那时候的日子,很慢,很静。师父讲‘道法自然,无为而治’。我觉得,那就是了。八景宫的云,后山的草,啃草的你,发呆的我,还有丹房里偶尔飘出的药香……一切顺其自然,挺好。”
青牛道人也随着他的话语,陷入了回忆,紧绷的神色缓和了许多,眼中也露出一丝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