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阿哥唔唔两声,待婉妃松了手,忙认错道:“是儿子疏忽大意了。”
又缓声道:“儿子只是想说,太上皇后和皇上都没那个为难儿子的心思,额娘您可以放下心,咱们安安生生地过自己的日子。”
婉太妃想起从前太上皇登基时的情景,只过了二十五年,却是恍如隔世了一般。她摇摇头道:“从前与现在如何能相同?就是太上皇在潜邸中时也与登基后是两般样子。”
虽然太上皇在潜邸之中强求海兰又弃若敝屣,已经显出他掩藏着的性情,可起码他对自己旁的妻妾都很是宽和,对儿女都是抱在膝上开蒙的疼爱。就是对她们这些眷顾不深的格格们,也颇为宽仁。若非如今,她自己当年也不至于对太上皇心存幻想,一往情深。
不管是说当年有雍正爷压制,他不得不装模作样也好,还是说皇权对人的异化太过也罢,太上皇的确是在登基为帝之后,才将性情中的刻薄寡恩暴露得个彻底。
大阿哥听着耳畔如狼嚎一般的风声,心中也添了两分苍凉悲怆,愀然道:“当真会有这样大的改变么?”
婉太妃直起身子来,将手搭在永璜手上握紧,恳切道:“额娘知晓你与皇上的关系打小时候开始就要好,但是……”
事实上,她这些年也无数次感激自己当年做出的决定。她当时感念嬿婉让永璜成为她的养子的恩情,教导永璜对永寿宫所出的弟妹多加看顾。永璜也是个懂事听话的好孩子,对搬到阿哥所的永琰、永璐格外地关照疼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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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当年这份知恩图报的心,在后来,乃至如今,成了永璜的一道护身符。
可“但是”后面总要跟一个转折的。
“但是——”
婉太妃字字郑重道:“皇上登基了,便不再只是你的五弟。君臣有别,就是念着兄弟之情,你也时刻别忘了做臣子的本分!”
见大阿哥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婉太妃只叹道:“你若还是只将他视为弟弟,而不尊为君主,那你迟早再跌进坑里去。就是新帝性子好,可你也不能仗着他性子好胡来,真有一天消磨了兄弟情分,那咱们母子的好日子就彻底到头了。”
大阿哥神色晦暗,眼睫震颤下掩去惊涛骇浪,如一汪泉水,表面上轻轻泛着涟漪的水面下是如井喷一般的泉眼下。
须臾之后,他仿佛失力一般佝偻了些脊背,吞下心头五味杂陈的叹息,只道:“儿子晓得了。”
婉太妃见他少了些神采,知晓他心中难过,便转移话题道:“你刚刚关怀你皇阿玛——”
大阿哥是有些无可诉说的苦闷压抑,永琰于他而言,不仅是弟弟,更是至交。君臣之分之下,他可能会同时失去最疼爱的弟弟和最信任的至交,自然心绪难平。
可是他也老大不小了,又如何肯让额娘继续替自己担心?见婉太妃换了话题,大阿哥忙打点起精神来,却不想听到了这一句,不免失笑。
关怀皇阿玛?
这套春秋笔法真是他自己听着都心虚。
“是了,怎么不算是‘关怀皇阿玛呢?’”他哑然失笑道。
只要永璜不再想着弑君弑父,这些话在只有他们母子在时,倒也不是不能含蓄的说说。
婉太妃理一理刚刚因为动作翻卷起来的袍袖,幽幽道:“‘死去元知万事空’,永璜,有时候死是最简单、最痛快、最轻松的事儿,难受的是生不如死。”
就比如高高在上久了的太上皇,现在却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吃喝拉撒这些人类最基本的需求都要依仗旁人。而被自己的妃嫔们亲眼目睹自己的失能,于极好颜面的皇帝而言本就是一种屈辱。
只有病痛和死亡才是严格贯彻落实人人平等的。尊贵如太上皇,中风之后照样是瘫在床上不得言语,如今也只能吃食不知味的流食,长期卧床不动之下皮肤被挤压出了一片一片的红斑。
太医院会诊,诊断出这些红斑就是压疮的前兆,是太上皇卧床太久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