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日见到皇帝的面儿却添了新的担忧,皇帝忌惮防备之心如此之盛,若是将来又兴起什么换太子的心思,那才是引朝野震动的乱子。
只是立太子,不够啊。
皇帝对傅恒的赏识和重用不是假的,因而这个决心傅恒也下得颇为艰难,却还是咬牙叩首道:“奴才从龙日久,一身荣华全系皇上赐予,若能以奴才性命换得皇上安康,奴才如何会吝惜一条性命。只是皇上如今圣体不安,若再操劳国事,只恐更于圣体无所裨益。”
“为天下计,为龙体计,为皇上的大清的千秋万代计,奴才唯有再三叩首,恳求皇上裁定新帝人选,传位于他。”
说完便以头抢地,长跪不起。
刘统勋、来保,刘纶也一同拜倒在地,齐声道:“求皇上传位新帝,以保江山太平。”
皇帝如一尾脱水的鱼,上半身蓦然向上挺立,因着动作太大,僵直了多日的脖颈处传来了咔嚓咔嚓的抗议声。
他在一片突如其来的漆黑中天昏地暗,唇齿间未曾溢出一个音节就失了气力,重重地摔回在床榻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进忠忙从隔间入内,又令包院使诊脉。
包院使摇头晃脑地叹息道:“皇上执意移驾养心殿,本就有受风之相,如今急怒攻心,更为严重了。”
四位军机大臣对视几眼,俱是苦笑,端正地跪在龙榻前不敢分辩。
却是进忠出言帮衬道:“皇上拖着病体操劳国事,难免辛苦,就是奴才们看着也不落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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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将那句“急怒攻心”圆了回去,四位军机大臣都感激地看向了进忠。若是真落下个气杀皇帝的嫌疑,那他们岂能讨个好去。
进忠表情哀戚,对着他们也只微微颔首,心道今日移宫时他和包院使便做了手脚,待军机大臣前来,果然皇帝因为情绪激烈而昏倒了。
有这样的把柄在手,这几位军机大臣若是将来想仗着顾命大臣的身份,做出什么对着永琰阿哥倚老卖老的事儿来,那也得看看自己的尾巴干不干净。
包院使施针,须臾,皇帝终于悠悠转醒。
他一醒来便是双目圆睁,勉强偏过头去怒瞪着四位自己的心腹重臣,艰难地张了张口,凝滞干涩的喉咙处只发出几声短促的气音。
进忠和包院使状似慌张地对视一眼,心中却都是一块儿大石落了下来——
皇帝彻底失声了。
喉咙处如含了一块儿焦炭,烙得皮肉灼烫疼痛,干燥涩然得如同是被扔到沙漠中风干了五天五夜的腊肉,皇帝呜咽两声,再不顾不得天子仪容,奋力大喊,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心中悚然,大震大恸之下几乎要被唬得魂飞天外,背后的冷汗一瞬间沁湿绣着双龙戏珠的明黄中衣,比刚刚四位顾命大臣劝他退位让贤更加惊悚。
一个瘫在榻上的皇帝,一个口不能言的皇帝,一个臣子动摇,心腹都盼着他让贤的皇帝,若是还不识趣地退位,坐在这个位置上,不过是平白碍眼讨嫌罢了。
皇帝崩溃浑噩之下,三魂飞了七魄,失力地瘫软在床榻间呜咽几声。
四位军机大臣见事已至此,已经是逼上梁山,无可奈何了,唯有一条道走到黑,连连磕头道:“求皇上归政退位,颐养天年,许奴才等打开正大光明匾额后的匣子,迎请新帝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