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主教之死·查拉特如是说:瞧!这轮回与意志!

但是对于外人而言,这就是血煞,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罗是一只人形的怪物,是一个从来没有把人命当做人命的天灾。

就像是主教,世人把他当做救世主,被牺牲的世人把他当做恶魔。

有的人在赞颂,有的人在唾弃。

那刀身上还残留着血迹,那些血迹已经干了,形成一片暗红色的印记。

那印记的边缘是不规则的,像是地图上的海岸线。

他看着那些血迹,看了很久。

他的视线沿着那些血迹的边缘走了一圈,把每一个细小的曲折都看了一遍。

然后他的视线移到自己的手上,那只握着刀的手上全是血,有些是自己的——他的手在握刀的时候被刀柄上的麻绳磨破了——有些是主教的。

那些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的手背上有他自己的血,手心上有主教的血。

两只手放在一起,血就混在了一起。

他看着那片草地。那片被踩乱的草地,那些草叶上还留着他和主教的脚印。

主教的脚印更深,因为他的身体更重——不是体重的重,是背负的东西的重。

那片被血染红的草地,那些红色的草叶在绿色的草地里格外显眼。

有些血已经渗进了泥土里,泥土变成了深褐色。

有些血还留在草叶表面,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层可以被剥离的薄膜。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泪,但又没有流下来。那泪水积在他的下眼睑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水膜。

那水膜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一面小小的镜子。

那镜子映着天空,映着密林,映着那把刀。

那泪在他眼眶里转着,转着,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

每次转到眼角,都像是要流出来了。

然后又被什么东西拉回去,继续在眼眶里转。

那泪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也许是几百年来养成的习惯。

他不习惯流泪,他的泪腺在很久以前就被他训练得不会轻易启动了。

也许是某种深入骨髓的骄傲,他不允许自己在杀死敌人的时候流泪。

那泪水越积越多,视线越来越模糊。

那些泪水在眼球表面形成了一层凹凸不平的液体透镜,让所有进入眼睛的光线都发生了不规则的折射。

密林变得模糊了,草地变得模糊了,连他手里的刀都变得模糊了。

所有东西的轮廓都在融化,像是被那层泪水浸泡的纸。

但它就是不落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片密林。

那里,有一个人在走向死亡。

他的脚步步履蹒跚,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每一步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从大半步变成半步,从半步变成四分之一

那里,有一个人在走向死亡。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每一步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从大半步变成半步,从半步变成四分之一。

他逐渐从神变成了主教,逐渐从负世者变成了救世者,逐渐的从救世主变成了查拉特,从查拉特变成了少年,从少年变成了慷慨赴死之人……

从骆驼变成狮子,要背负多少?

从狮子变成少年,要忘却多少?

从少年变成神明,要牺牲多少?

丁无痕不清楚。

他的脚在地上拖着,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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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响越来越轻,因为他的脚越来越抬不起来了。

他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停下来的时间越来越长。

从停三秒变成停五秒,从停五秒变成停十秒。

停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会弯下去,像是要折叠起来。

然后他用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还捂着胸口的伤,硬生生把自己重新撑直。

他的血在地上画出一条越来越淡的线,因为血已经快流干了。

身体里的血就那么多,流出一部分之后,剩下的血要优先供应给最重要的器官——大脑和心脏。

伤口那里的血流量自然就减少了。那条线从最开始的鲜红色,变成暗红色,再变成褐色,最后变成几滴零星的点。

那里,有一个故事在走向终结。一个长达四百年的故事,一个关于爱和恨、罪和罚、复仇和救赎的故事。

那故事开始于一个夜晚,在那个夜晚,一个的年轻人握着刀,走进了他父亲的房间。

那故事里有过无数次的战斗,有过无数次的死亡,有过无数次的告别。

每一次告别,他都以为那是最后一次了。

但每一次都不是,故事还在继续,他还在走。

那故事里有太多的人,太多的血,太多的眼泪。

那些人的名字如果写下来,能写满一整面墙。

那些血的量如果汇集起来,能染红一整条河。

那些眼泪如果能收集起来,能装满一个湖。

现在它终于要结束了,以一个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的方式结束。

不是以一场惊天动地的战斗结束,不是以一句流传后世的遗言结束,不是以任何他曾经想象过的方式结束。

就只是一个背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没。

那里,有一个人在等待着他。那个人躺在地下,躺了无数的岁月。

她的骨头已经化成了泥土的一部分,那些钙质被树根吸收,变成了树叶和树枝的一部分。

她的血肉已经滋养了那些树的根,那些树长得那么高,那么大,有一部分是因为她。

她等了他那么多的岁月,从春天等到冬天,从冬天等到春天。

那些树从树苗长成了参天大树,那些草枯了又绿,绿了又枯,三百七十次。

她一直躺在那里,听着地面上的声音。

听见他的脚步声每年来一次,听见他在墓碑前沉默,听见他离开时脚步的沉重。

但她从来没有催促过他,只是在等。

现在他来了,他终于来了。

他正走向她,一步一步地,用他最后的力气。

那轻易跨过的密林,对于健康时的他来说,只需要走几分多钟。

现在他走了很久,很久。

也许要走上几分钟,也许要走上十几分钟。

但她已经等了几百年,不在乎多等这几分钟。

丁无痕站在那里,握着那把刀。

风又起来了。

这一次的风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风是从草地上吹过来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这次的风是从密林里吹出来的,带着树叶和阴影的气息。

那风穿过那些树干,穿过那些树冠,穿过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吹到他脸上。

查拉特就这样离开了他的山洞,热烈而坚强,像一个从黑暗的深渊中升起的黎明。

那风很凉,比刚才更凉,因为它是从密林深处来的,那里阳光照不到,温度更低。

那凉意贴在他的皮肤上,钻进他脸上那些干涸的血迹的裂缝里。

那风吹在他眼眶里的那层水膜上,让那些泪水变得更凉。

那凉意刺激着他的眼球,让他的眼睛本能地想要闭上。

但他没有闭,他还在看着那片密林。

他看见密林深处,有一点东西在动。那是什么?

他眯起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那点东西很小,很模糊,几乎要被那些树干的黑色完全吞没。

但他看见了。

那是一只手,一只从一棵树后面伸出来的手。

那只手很白,白得在密林的阴影里格外显眼。

它扶住了那棵树干,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收紧。

那些手指在粗糙的树皮上弯曲,像是在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借力。

然后是一个肩膀,那肩膀从树后面露出来,上面全是血和泥土。

然后是半个身体,那身体弯着,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然后是另一只手,那只手捂着胸口,手指缝里有东西在往下滴。

然后是一张脸,那张脸从树后面转过来,向着密林更深处。

那个背影还没有倒下。

他还在走。

丁无痕看见那个背影又往前迈了一步。

他将重新登下山峰。

那一步很小,很慢,脚几乎是贴着地面蹭过去的。

草叶被那只脚推开,又在他脚过去之后弹回来。

那一步落在地上的时候,他的整个身体都跟着晃了一下。

那一晃很大,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大。

他的身体向左倾斜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他的肩膀几乎要碰到地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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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只扶着树干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抠进了树皮里,树皮的碎屑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就那样挂在那棵树上,像是一件被风吹落的衣服挂在树枝上。

他的身体在颤抖,那颤抖从他的肩膀传到树干上,整棵树都在微微震动。

那些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他承受那些他承受不住的东西。

然后,他又站直了。

那站直的动作很慢,像是一棵被压弯的树在暴风雨过后慢慢回弹。

他的手指从树皮里拔出来,那些指甲缝里塞满了树皮的碎屑和苔藓。

他的手背上全是凸起的青筋,那些青筋像是一条条蓝色的蚯蚓在他皮肤下面爬。

他把那只手从树上挪开,悬在空中,然后迈出了下一步。

丁无痕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看着他一次一次地差点倒下,又一次一次地站起来。那

已经不是行走了,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姿态。

那不是靠肌肉的力量在走,因为他的肌肉早就没有力量了。

那不是靠骨骼的支撑在走,因为他的骨骼也快要撑不住了。

那是靠某种他看不见的东西在走,那东西在主教的身体里,在他的灵魂里,在他四百年来背负的所有重量里。

他早已背负过世界,何曾在畏惧着最后的短途?

那东西不让他倒下,不让他停下来,不让他在这最后认输。

那东西是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那就是主教一直在说的赎罪,也许那就是那四百年的等待本身。

也许那就是一个人决定走向死亡的时候,唯一还能支撑他的东西。

那个背影又走进了一棵树的阴影里,消失了几秒钟。

然后从树的另一侧出现,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在密林的阴影里时隐时现,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每一次消失,丁无痕都以为那是最后一次了。

每一次重新出现,他的心就会跳一下。

那颗心跳得很重,像是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那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它从一个人的形状,变成了一团移动的影子。

从那团影子里,还能看出一个人走路的姿态——

那微微倾斜的角度,那一步一晃的节奏,那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撑着什么东西的停顿。

那姿态里的每一处细节,都在告诉看见它的人:我还活着,我还在走。

然后,那团影子也消失了。

不是突然消失的,是慢慢地融进了密林的黑暗里。

先是边缘变得模糊,和周围的阴影混在一起。

然后是轮廓开始瓦解,你分不清哪里是影子的边界,哪里是密林本身的黑暗。

然后是整个影子都看不见了,只剩下密林深处一片深邃的、几乎凝固的黑暗。

那片黑暗里有树,有草,有落叶,有苔藓。还有一个正在走向死亡的人。

他就在那里,在某棵树的后面,在某片阴影的深处。

他的脚步还在继续,只是丁无痕再也看不见了。

也许他已经走到了那块空地的边缘,也许他已经看见了那座坟墓白色的轮廓。

也许他已经跪倒在了那块墓碑前面,一只手撑着那冰凉的石头,另一只手还捂着自己的胸口。

也许他的嘴唇正在动,正在说一些他攒了无尽岁月的话。

也许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坐在那里,靠在那块刻着她名字的石头上,闭上眼睛,让自己的血一点一点地流尽。

也许他正在笑,那个很淡很轻的笑,挂在他沾满血的嘴角上。

丁无痕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背影消失了。

他站在这里,看了那么久,看到眼睛发酸,看到视线模糊,看到风起了又停,停了又起。

最后,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密林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那个晃动的背影,没有那团模糊的影子,没有任何能证明那个人还活着的东西。

只有那些树,那些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它们见过他第一次来这里,见过他种下那些树苗,见过他每年站在她的墓前沉默。

现在它们又看见了他最后一次走进来。

它们什么都看见了,但它们什么都不说。

丁无痕低下头。

他看着手里的那把刀。那把刀现在完全冷了,刀身上的血已经干透了,变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

那些血壳在刀身上形成不规则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他读不懂那些文字,也不需要读懂。

他只知道,那些文字写的是一个人的一生,一个长达四百年的故事,一个刚刚走进密林深处的背影。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那把刀从他手里滑落。

刀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是金属撞击地面的清脆声响,是刀身陷进草地里、被那些草叶和泥土吞没的闷响。

那些草叶托住了它,那些泥土接住了它。

它就那样躺在那里,躺在那片被血染红的草地上,像是一个完成了使命的士兵,终于可以躺下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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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身上那些干涸的血迹在草叶间闪着暗红色的光。

他转过身。

他的脚踩在草地上,踩过那些被踩乱的草叶,踩过那些已经渗进泥土里的血。

那些血在他的脚下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挽留他。

他没有回头。他的背影也走进了那片草地,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两个背影,一个走向密林深处,一个走出这片草地。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远到再也看不见彼此。

一个走向他的终点,一个走向他的起点。

一个走向等待,一个走向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的余生。

风最后一次吹过草地。

那风从密林里来,带着树叶和泥土和血的味道。

它吹过那些野草,那些野草弯下腰,然后又直起来。

它吹过那把躺在地上的刀,刀身上的血壳被风吹落了一小块,露出下面银白色的刀刃。

它吹过那些被血染红的草叶,那些草叶上的血壳也被风吹落,变成细小的红色粉末,被风带走。

它吹过那片密林的边缘,那些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然后那风继续往前吹,吹过草地,吹过那些台阶上被磨平的纹章,吹过那些空洞的窗户,吹过那些没有门的门框。

它穿过整座破碎的城堡,把所有的声音都带走。

他已走出自己的山峰,不再是神。

草地上,只剩下那把刀。

和那些正在慢慢变干的血迹。

和那些无人修剪的野草。

它们在风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