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野哀鸿中,莲华遍寻草药,开始救治染病的灾民,她的医术并不算好,但凭借懂得的医理,她教灾民将死者的尸体集中起来烧毁,教他们使用石灰消杀会传播疫病的毒虫鼠蚁,教他们要把生水反复烧开再喝,教他们不能捂着溃烂的地方,要露出溃口,多给阳光暴晒。
莲华将采来的草药投进大锅,煮成药水,分给染病的灾民喝。
她不知道这些药草能管多少用,因为能采到的药草实在太少,想要严格按药方去煮根本不够,她只能凭借她掌握的那点医术,做最大程度的救治。
染病的灾民还是在死,但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也有人喝药汤喝好的,十个人中大概能救回两三个,毕竟她的医术真的一般,而药效比较好的那些药材都集中在药材商人手中,她一个人在野外能找到的实在太少太少。
没关系,至少她真的救回来了一些人,为此,她已经尽了全部的努力。
渭水依旧奔涌,并不因死去的人或动物而慈悲的停留,依旧裹挟着滔滔大浪,行过人间的千百种悲欢离合。
莲华背着一个竹篓,挎着一个包袱,沿着渭水河岸,行过一个又一个被冲垮的村庄,一次又一次架起大锅,煮上药水,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处理尸体和预防疫病的方法。
草鞋趟过泥泞,背篓里的药草沾着新鲜的土,双手长出厚厚的茧,布满因为旧伤颤抖而被药刀划伤的疤痕。
她不再美丽,脸上四五条狰狞的刀疤,穿一身破旧打满补丁的旧衣,不再柔顺的头发被挽起,不再有华丽的发簪,发髻上插着一截路边折下来的小竹枝,上面挂着两片沾着晨露的细小竹叶,青翠欲滴。
袖子挽至手肘,这样更方便挖取草药,裙子扎至膝盖,脚踩草鞋,更方便赶路爬坡。
她就这样行过一处又一处受灾的地方,风餐露宿,枕石漱流,风尘仆仆,时常挨饿,时常受冻,偶尔还会遇到野兽,逃跑时从山路上踩空,在林间滚落,一头栽进烂泥塘里,狼狈不堪。
再没人来管一个声音难听得像破风箱,脸被划得乱七八糟的丑陋女人该穿什么,该戴什么,哪怕她现在时常裸露着手臂和小腿,也不会再有人来指责她衣着不端有失体面。
莲华的心从未如此时这般平静过,行走在荒村野地之间,用粗糙的双手去抚慰,去挽救那些将死的生命,有时候她觉得,她救回来的这些生命,好像也流进了她的生命里,让她充满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在那一瞬,她原谅所有,原谅一切伤害过她的人,她不再恨任何人,人的生命短暂,她要好好抓住剩下的时间,去找到她的女儿,然后一起好好的活着,天地之阔,总有她一个丑女人的容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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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焚烧着尸体,他们的家人围在旁边痛哭,悲悲切切,莲华盘坐在火堆前,满心悲悯,双手合十,闭目,以嘶哑的嗓音,为亡者念诵往生经。
莲华往渭水的上游方向走,那是锦官城的方向,她不知道女儿被送去了哪里,只能回去找。
她走了很远的路,一路走,一路救人,等她重新回到那座小城时,已经没人认得出她,没人会把眼前这个毁容的丑女人,和当年那个拥有一手好绣技的绣楼美貌少夫人联想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