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赌博

我想起上周五。那天傍晚我走的时候,在楼下看到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蹲在花坛边上抽烟,烟头明明灭灭的,像两盏坏了的信号灯。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他们大概是在等宋云。

“她为什么不早说?”

我问。这个问题问出口就觉得自己蠢。宋云那样的人,怎么肯让别人看见她家里的事烂成一团。她在湖夜初,是我扛着压力让她做财务总监,经手的钱以百万计,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现在她弟弟欠了四十万赌债,她要在同事面前开口借钱——这比让她承认自己做错了账还难。

天哥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在手机那边沉默着。

“那个宋明好像昨天就去你们公司了。”

“你不知道吧?你昨天下午去见客户了。他就在楼下大厅等着,保安差点报警。后来宋云下去,两个人吵了一架,她弟弟嗓门大得很,喊什么“你不帮我我就去死”之类的。前台小姑娘被吓哭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出宋云的脸,她坐在我对面时那副强撑的平静,那件洗得发白的西装,那盆快死的绿萝。她弟弟喊出那句话的时候,她是什么表情?会不会还是那样,下巴微微抬着,像是要用那根绷紧的颈线撑住整个摇摇欲坠的世界?

“她现在住哪儿?”我问。

“还住那个老小区。”

天哥说。

“拱宸桥那边的。她弟之前跟她一起住,上周闹完就搬走了,说是住朋友家。宋云这几天的情况你应该比我清楚,这个我就不说了。我还有事,先忙了,回头来我店里喝酒。”

“谢谢天哥。”

说完,天哥那边便挂断了电话。我睁开眼,窗外的雨小了一些,可天还是灰的,西湖那边的山模糊成一团暗影。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楼下偶尔传来的喇叭声。

“我想去看看她。”我说。

陈佳并没有阻止我的意愿,她冲我点了点头。

“去吧,毕竟是公司的员工。”

说完,陈佳便离开了,她走了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杯半凉的咖啡慢慢喝完。苦的,带一点酸,回味里有股说不清的涩。窗外的桂花还在落,被雨粘在玻璃上,黄澄澄的一小片一小片,像是谁用指甲在雾气上摁出来的印章。

我开车去拱宸桥的时候,雨差不多停了。天还是阴的,路面上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车轮碾过去,沙沙的声响像在翻一本潮湿的书。宋云住的那个小区在运河边上,几栋九十年代的老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下有棵巨大的香樟树,枝叶伸到四楼窗前,被雨洗过之后绿得发黑。

我在楼下停了车,没急着上去。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运河上飘来一股水腥气,混着远处谁家厨房里炒菜的油香。这个点正是晚饭时候,可宋云那扇窗黑着。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消息:我在你楼下。

过了大概五分钟,四楼的灯亮了。又过了一分钟,单元门开了,宋云站在门口,换了一件家居的灰色卫衣,头发松松地扎着,露出光洁的额头。没了那件西装,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也瘦了好几岁。

“你怎么来了?”

她问,声音有点哑。

“朋友跟我说你住这儿。”

我走到门廊下,头顶的雨棚滴着水,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没说什么,侧身让我进去。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们走一步亮一层,走一步亮一层,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听起来像有两个人在走。

她租的是两室一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沙发上铺着一条深蓝色的毯子,茶几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砂锅盖子的缝隙里冒着白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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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炖汤?”

我问。

“排骨萝卜。”

她说,去厨房把火关小了些。

“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炖一锅能喝两天。”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自己捧着另一杯坐到沙发另一头。笔记本电脑的蓝光照在她脸上,她还没关掉那些表格。我扫了一眼,看到“支出明细”几个字,底下是一行一行的小数点。

“你弟弟的事。”

我开口。

“你别嫌我多事,我就是想问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她把电脑合上了,抱膝坐在沙发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茶几上那杯水冒起来的热气。

“我约了明天跟债主见面。”

她说。

“在城西一家茶馆,他们定的地方。我带钱去,让他们把借条还我,把这事儿结了。”

“四十万你都凑齐了?”

“没,还差一些。”

她说。

“我先给一部分,剩下的跟他们谈分期。实在不行……”

她咬了咬嘴唇。

“就把我爸妈住的那套房子卖了。在萧山,不值什么钱,但卖个六七十万应该可以。”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她,借钱倒是好说,可就怕她这个弟弟不务正业,再一次拖垮她,成为名副其实的伏弟魔。那样的话,哪怕有多少钱也根本起不了一丝作用,只会适得其反,让她弟弟觉得她姐姐无所不能,可以肆无忌惮得去赌博。